移民局裡的那個辦事員#
德魯克(Peter F. Drucker)的這一章從一段小場景開場:他到美國報到後,申報 1800 美元年所得,移民局那個辦事員看了一眼——其實德魯克月薪已有 250 美元左右,只是他 1937 年 4 月底才來到美國、5 月才開始工作。
那個辦事員並沒有注意到細節。他以自己的標準同情德魯克——月薪 250 美元對他來說已算「相當優厚」,一點都不微薄:
- 他秘書是亨特學院(Hunter College)畢業生,會兩種外語,週薪才 25 美元
- 速記員、打字員週薪能拿到 15 美元就算幸運
- 沒有休假、沒有加班費
德魯克抵達紐約(New York)後驚覺,紐約物價比倫敦(London)便宜太多,甚至比維也納(Vienna)還低。月薪 250 美元可以租到兩房一廳的新公寓,後來換到布朗區(Bronx)三房的花園洋房,還買了一部老式名牌汽車。
那位移民局辦事員,其實是德魯克心中「美國經濟大蕭條時期」的表徵:對人關懷、熱心助人、勇於行動。這個主題貫穿整章。
大蕭條下的美國:互相幫助的奇觀#
大蕭條對許多中年人是場災難。但對德魯克這樣年輕、獨立又有些許積蓄的人來說,那是大好時光。美國這個時代的真正特色是:
- 一位剛認識的證券經紀人,只因為德魯克搬到紐約,就主動說「我們那一樓剛好空下三個房間」——就這樣,德魯克租到紐約地段最好的辦公室(百老匯 120 號「公平大廈」),租金只有最差地帶的四分之一,連辦公桌椅都是對方免費借的
- 德魯克要為朋友的父親辦簽證,從飯店走幾步穿過公園就進了國務院,沒有預約、沒有引介,直接敲開助理國務卿梅瑟史密斯(Messersmith)的門,十分鐘後簽證就發出去了——當時國務院「根本沒有這些看門狗」
- 德魯克直接找《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國外新聞編輯諾佛(Barnet Nover),兩小時後帶著合約和 150 美元訂金走出來
- 《哈潑斯雜誌》(Harper’s Magazine)副總編輯艾倫(Frederick Lewis Allen)、《週六晚郵報》(The Saturday Evening Post)國外新聞編輯薩莫斯(Martin Sommers)都一樣欣然接納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這種不拘禮節的背後,是願意互相幫助、願意給別人一個機會。這和大蕭條的另一面(猜疑、乖戾、恐懼、嫉妒)完全不同。德魯克說,20 年代的美國更不拘禮節,但其實沒有這麼樂意助人——互相幫助是美國人特別針對大蕭條做出的回應,就像人們在地震、洪水後所表現的同舟共濟。
羅斯福夫人的電台風波#
1940 年冬,德魯克每月為外交政策協會(Foreign Policy Association)製作廣播節目,由 CBS 全國轉播。協會新任主席是退休將軍,從未面對過麥克風,上場時慌了手腳,把一個月後才要播出的節目介紹念了出來——宣布「羅斯福夫人(Eleanor Roosevelt)今天將在本節目演說」。
CBS 接到數千通抱怨電話——聽眾都說「羅斯福夫人的聲音和平常不同」。德魯克寫信給羅斯福夫人解釋,兩個月後在賓州雷丁(Reading)真的與她同日行程,她邀德魯克陪同視察醫院、育童之家:
「我才應該謝謝你。要不是你的來信,我還不知道聽眾會有什麼反應。不過,德魯克先生,知道有人想冒充我,倒是讓我高興得發抖。」
這段插曲後來還被做為戰時安全調查的項目——那位跟德魯克一樣生嫩的年輕調查員,最後在文件邊緣寫下「動機:吸引更多聽眾以獲得更高酬勞。原指控不成立」,雙方就此解決。
美國的熔爐與禁忌#
德魯克也注意到大蕭條時期美國的多重矛盾:
- 整個美國對「反猶」表現越來越敏感,但對天主教徒的種族社會歧視更嚴重
- 大學一方面對猶太學生嚴格配額、排拒美國猶太人任教,卻對逃離納粹的德、奧猶太學者張開雙臂
- 同一個社區裡,俱樂部、度假區、公寓都「限制」猶太人進入——除非你是市政府審計長或大法官
- 紐約、波士頓、華府「沒有猶太人立足之地」,明尼阿波利斯(Minneapolis)、亞特蘭大(Atlanta)「沒有天主教徒」,匹茲堡「沒有匈牙利人、斯洛伐克人、波蘭人」
- 就連猶太人內部都講究階序:「德國猶太人」嫌惡「俄國猶太人」「匈牙利猶太人」——外科醫師朋友要求德魯克拆散女兒與心上人,理由是「他是俄國猶太人」
費斯克大學(Fisk University)黑人社會學家約翰遜博士(Mordecai Johnson)對德魯克說:「美國有兩種熔爐,正燒得滾燙——一爐沸騰得很慢,三代之後都成了盎格魯撒克遜人;另一爐很快就滾了,9 個月後不是黑人,就是『黑鬼』。」
黑人問題:德魯克的震撼#
德魯克親身體驗美國南方的黑白分明,帶給他前所未有的震撼。他得出幾個結論:
- 「美國的奴隸制度不能只說是錯誤或違法,根本是一樁罪恨」
- 大多數美國人(包括黑人和白人)在當時都把種族歧視視為理所當然
- 馬克思主義者認為種族歧視是「資產階級資本主義的副產品」,自由派認為是可以「改革」的項目——德魯克則認為必須透過救贖與悔悟才能真正解決
多年後他讀到杰斐遜(Thomas Jefferson)的話:「當我憶起正義之神存在時,想到聯邦的未來,不禁顫抖。」他在 1940 年代晚期拒絕了亞特蘭大埃默里大學(Emory University)院長的誘人邀請,因為當時南方的黑白過於分明。
新政(New Deal)意外地為黑人解放鋪路——不是靠改革,而是靠經濟:
- 南方白人農民變富裕、取得機器信貸,不再需要黑人佃農
- 二手車讓黑人佃農從南方湧向北方都市
- 約翰遜博士說:「美國黑人解放與否不是問題,他們早已解放了。問題是白人何時才知曉」
但德魯克堅持:若是奴役黑人是一樁罪惡,這樣的罪惡就不能靠科技來克服,只能被一顆悔悟的心打動,而且還得透過白人才行。美國黑人的地位提升不是靠自由派的經濟政策或改革,而是靠南方的白人——如杜魯門(Truman)、詹森(Johnson)。
哥倫比亞的下午茶#
有一次,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 University)法肯索爾(Fackenthal)邀德魯克去見校長尼古拉斯·默里·巴特勒(Nicholas Murray Butler)喝下午茶。德魯克走進辦公室,看到一個老先生彎腰駝背地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直盯著地板。
- 整整 20 分鐘,他只不斷反覆地問「要一塊方糖,還是兩塊?」
- 法肯索爾終於進來「請」客人離開
德魯克回到辦公室才發現原委:有人送來一大箱巴特勒演講集和文件,還有 50 個貼好郵票的信封——法肯索爾希望德魯克每次在報章中提到巴特勒校長時,都能引用他的話以維護老校長的聲譽。哥倫比亞大學在巴特勒 44 年的領導下成為世界知名大學,他把大學定義為培養領導力、責任感、對公共事務的專精之地,但此時他已完全老邁。
小型學院的特殊意義#
德魯克認為小型學院是「美國教育的一大特色」,是歐洲沒有的。那幾年他一年演講五六十場,至少一半在小型學院舉辦。在堪薩斯(Kansas)公誼大學(Friends University)的那次最令他難忘:
- 學校只有 150 名學生
- 五層樓建築但只用三層
- 二樓博物館由退休的西班牙文老師和老木匠一手打造,每年只有公誼會補助的 50 美元——他們用這筆錢付郵資,請全國校友寄來捐贈
- 博物館裡有:最精美的印第安大籃子、匈牙利偽幣世界第一收藏、全用青貝鈕扣做成的帝俄雙頭鷹、堪薩斯的第一座草屋(蹲下去卻撞上堪薩斯第一部福特 T 型車,因為沒地方放)、人造棕櫚樹裡的獅子嘴裡咬著堪薩斯第一部打字機
德魯克正著迷於這座小博物館時,下樓發現同事都擠在收音機旁——希特勒(Hitler)入侵蘇聯(Soviet Union)了。
阿奇博德·麥克里希的美國#
1939 年,麥克里希(Archibald MacLeish)寫下:「美國就是希望。」德魯克也認為,讓美國孤立的不是她是一個「國家」,而是一個「宪政體制」(constitutional order)。
- 美國是一塊領土,但它秉持的原則是放諸四海皆準的
- 自古至今只有美國有「政治家聖賢」——林肯(Lincoln)
- 真正美國本土的藝術只有一種——政治
- 一個人只要對抽象的「憲法」宣誓服務不渝,就可以成為美國公民
新政有意識地再度肯定美國的「信念」特質。德魯克也結識了兩位「相信美國」的卓越人物:
- 阿奇(Archibald MacLeish 或其他德魯克指稱的「阿加」):路易斯維爾(Louisville)望族,主張「美國統治下的和平」(Pax Americana),成為美國參與歐洲事務的主要倡導人、戰時駐倫敦戰事情報局局長
- 韋麥克(William Waymack):德梅因(Des Moines)《記錄報》(Register)編輯,中西部自由派共和黨人,主張美國提供經濟和財政援助,但不該全面介入
劉易斯:美國的李爾王#
工會領袖劉易斯(John L. Lewis)——矿工工會會長、產業聯合會(CIO, Congress of Industrial Organizations)發起人——則是德魯克筆下最悲劇性的人物。
1937 年德魯克第一次見他,他才近 60 歲,聲名幾乎與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並列。他的聲音「像從牛角吹出一般」,在收音機時代無人不曉。劉易斯精通《聖經》、莎士比亞(Shakespeare)、彌爾頓(Milton)、班揚的《天路歷程》(Pilgrim’s Progress),倒背如流。
但劉易斯認為羅斯福背叛了他,一切歸罪於「外交政策」:
- 1937 年策動「小鋼鐵」罷工失敗後,他堅信羅斯福從中立走向干涉主義,就背叛了工人
- 他公開嗆聲:「美國總統負責的是國家的安危,我則必須照顧礦工的利益」
- 1943 年即使美軍在北非和太平洋作戰,他仍策動煤礦工人罷工
劉易斯的「考狄利婭和肯特」(兩位莎劇中忠於李爾王的人物):
- 女兒凱瑟琳——他的分身,為了追隨父親違背婚約
- 羅奇小姐(Josephine Roche)——她父親曾是美國最有錢的人(西部最大煤礦公司老闆),卻是劉易斯第一場勞工戰的對象;羅奇繼承家產後,竟全心追隨父親的死對頭劉易斯,終身未嫁
劉易斯其實就是莎劇中的李爾王——「一個從不清醒看清自己處境的李爾王」。
明尼阿波利斯的那場祈禱#
德魯克最後一次見劉易斯後幾個月,初冬來到明尼阿波利斯(Minneapolis)最大的路德教會做禮拜。演講後,一位操瑞典口音的老牧師說:
「現在時局的確可怕。但是,我們不要忘了,今天來此聚會的每一位的先祖,都是為了逃離永無止境的戰爭、愚昧的仇恨和歐洲那邪惡的傲慢,才來到美國的。我們緬懷祖先的篳路藍縷 ⋯⋯ 為的就是成為一個自由人,遠離以國家光榮為名的邪惡與愚行,不想再見到偽裝成軍事勝利的獨裁統治。讓我們一起祈禱,願美國仍是最後也是最好的希望,千萬不要成為另一個虛榮的帝國。」
德魯克深受感動。但他開車去機場的路上,就知道這樣的禱告也是徒然:
善良本身是不夠的。當時「干涉主義」與「孤立主義」之爭對美國夢的破壞,比戰爭尤甚。事實上兩者都是為了拯救美國夢,卻都使國家為之分裂。
飛機起飛後約半小時,機長廣播——日本(Japan)偷襲珍珠港(Pearl Harbor)了。兩小時後他們在芝加哥(Chicago)機場降落,處處可見荷槍實彈的士兵。「純真的年代就此告終」。
幾個星期後,美國的確背離了自己的諾言——羅斯福下令拘留所有日裔美人(Japanese-Americans)。
最後的天真:華盛頓公寓裡的情報#
即使那種天真無邪還在少數幾個角落殘留了一會兒。珍珠港事件後六到八週,德魯克到華盛頓接手第一份戰時工作。他們進駐一棟即將拆除的老式公寓旅館:
- 擠在二居、三居的公寓房裡辦公
- 「大人物」的私人辦公室就在浴室,以馬桶為座位、加蓋板的浴缸做辦公桌
- 這些平凡的小百姓看到軍方送來的情報包裹都興奮莫名
包裹裡是第一份歐洲國家情報研究資料,開頭第一句:「愛沙尼亞人天生就有一夫一妻的傾向。」全場哄堂大笑,辦公室裡的商業藝術家建議把這句話好好寫在一張紙上,貼出來遮蓋發霉的牆面。幾天後上校回來取件,看到海報笑問:「這珠璣之語出自哪裡?」
有人回道:「這就是您上次交給我們那份報告開宗明義的第一句。」
他臉色鐵青地說:「立刻給我拿下來,撕個粉碎。那可是最高機密!」
全書收束:一代人難以想像的味道#
德魯克在書末的作者自述中寫道:
「我希望藉此呈現社會的圖像,捕捉並傳達這一代人難以想像的那種神情、氣味與感覺。在我的著作中,沒有一本反芻的時間像這本這麼長——20 年來,這些人物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 也沒有一本書這麼快就問世了——從我坐在打字機前寫下第一個字,到完成全書,不到一年的光景。本書雖不是我最重要的著作,卻是我個人最喜愛的一本。」
這一章既是第三部的結尾,也是整本《旁觀者》的收束。德魯克筆下那些「無私天真的夕陽歲月」,既是那些在夕陽之年仍純粹奉獻的長者(魯斯、富勒、麥克盧漢、斯隆、巴特勒、劉易斯、羅奇、韋麥克、阿奇 ⋯⋯),也是美國經濟大蕭條時期那段特殊的氛圍——人人互相幫助、願意給陌生人一個機會、相信美國是「最後也是最好的希望」的年代。
珍珠港之後的芝加哥機場,荷槍實彈的士兵標示著那個年代的結束。但德魯克透過這部回憶錄,讓那份神情、氣味與感覺留了下來——倘若你能對同事、夥伴的行為、態度乃至價值觀有如此敏銳且練達的洞察,你就有了成為管理者最重要的基礎特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