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科技與人文的先知#
富勒(R. Buckminster Fuller)與麥克盧漢(Marshall McLuhan)彼此並不相識,但德魯克(Peter F. Drucker)認為他們是同一種人——「荒野中的先知」。這一代人終於意識到,科技必然要和形而上學、文化、美學與人類學結合,才是人類自我認識的核心。富勒與麥克盧漢讓世人得以一窺這種「新現實」(new reality),他們的土地浸在濃霧裡,話語又像神諭,但這一切反而增添了他們的魅力。
富勒:撞出來的相識#
1940 年,德魯克與魯斯(Henry Luce)一起趕製《財富》(Fortune)十週年特刊。有一天,他從編輯室走出來,迎頭撞上一個從有輪子的台架上摔下來的龐然大物——那是富勒。富勒已坐在地上,一本正經地說:「你已經使南美洲(South America)的工業發展晚了至少 10 年。」——他原本正在天花板與牆上描繪世界未來的經濟發展圖。
這就是富勒本人最典型的樣子:
- 對任何人都像剛認識的朋友,說起話來字字出自肺腑
- 對「不切實際」這個指控最為敏感,偏偏他的朋友都覺得他不切實際
- 他自稱是「幾何學家」,但他看到的遠超過地球的秩序——是空間的和諧,是「天體的和諧」
那時的富勒將近 50 歲,仍默默無聞。近 20 年間,他為了實現自己的理念廢寢忘食,家中經濟全靠太太當秘書支撐。
富勒的預言與設計#
富勒的預言與設計看起來古怪,卻常常應驗:
- 1929 年,年輕設計師道格拉斯(Donald Douglas)拿著「未來飛機」草圖來找他。那時還沒有氣體動力學、引擎或材料科學的基礎。富勒告訴他需要什麼理論、引擎與材料。十年後,道格拉斯按他的說明造出了「飛行堡壘」(Flying Fortress)的原型
- 他設計出「最大動力學之屋」(Dymaxion House)——半圓體建築,地板面積最大、表面積最小、結構最輕便。當時沒有人願意住,四十年後卻成為北極氣候自動偵測站的原型,也被用於臨時體育場和展覽館
- 他設計的「最大動力學地圖」是第一個完全不扭曲的地圖,太空人進入軌道需要無扭曲地圖時便派上用場
富勒只根據幾何學就能預測戰後世界經濟,出奇地準確——完全不經分析,也不以事實為依據。
本寧頓學院的聽眾#
1940 年代,德魯克在本寧頓學院(Bennington College)任教。富勒雖然不願來當教授,卻常來演講。富勒最需要的不是名聲也不是金錢,而是聽眾,而且越多越好。
富勒第一次到本寧頓演講,德魯克擔任主持人,向大家介紹「富勒將做 45 分鐘演說,之後回答問題」。4 個小時後富勒還滔滔不絕,德魯克試著插嘴,富勒把他叫到旁邊悄悄說:「我的開場白還沒結束呢。」到了凌晨 1 點才被迫中止——這是個錯誤,從此他們不再限制富勒。
富勒以洪亮卻無音調變化的聲音一直說下去,像躺在言語的按摩浴缸裡。聽過他演講的人總記不起他的長相,卻永遠忘不了那種對未來的展望。自稱幾何學家的富勒,其實是個先知。
麥克盧漢:貌不驚人的英文講師#
德魯克與麥克盧漢(Marshall McLuhan)的相識幾乎與認識富勒同時。他們在一個學會上碰面,各自準備發表論文。德魯克忘了會議一切細節,只記得麥克盧漢這個人:
- 平板、帶鼻音、有一點加拿大口音的中西部腔
- 高高瘦瘦、活像瘦皮猴
- 當時是密蘇里聖路易大學(Saint Louis University)英文系講師,寂寂無名
但這個貌不驚人的講師,開始說出驚人之語。他論道:16 世紀現代大學的興起,不是因為文藝復興、不是因為古籍再發現,而是因為古登堡(Gutenberg)的活字印刷。
- 「印刷術決定了大學的課程和角色」
- 「不只是影響,而是決定。印刷術事實上決定了知識」
發問的英語系主任斥為「胡說八道」,會後卻對同事說:「那只瘦皮猴開始宣讀論文時,我差一點想給他聘書。」那已是 40 年前的事,「媒體」(media)這個詞在當時還不存在,所以他還沒說出後來那句名言:「媒介即訊息」(the medium is the message),但這個信念已經根植在他的內心。
二十年的交往#
德魯克找到麥克盧漢,請他過來一談。他們都住在紐約(New York)市郊的布朗克斯維爾(Bronxville),此後只要麥克盧漢到附近就會順道來訪。
- 麥克盧漢幾乎從來沒問過德魯克在做什麼
- 也不談自己的私事,只談想法
- 他好用雙關語,滿腦子是古怪的念頭、奇妙的比喻與觀察
- 有一次新澤西(New Jersey)仲夏夜大風暴,凌晨一點德魯克家的門鈴響了,淋成落湯雞的麥克盧漢站在門口,說「氣候惡劣,我想你們沒有跑到別的地方去的道理」——然後一身濕淋淋地談他的理念,直到早餐時刻
那也是麥克盧漢最後一次來訪。在那個風狂雨急的 6 月夜,他突然頓悟——很快整理成他最重要、最清晰卻不是最有名的著作《古登堡銀河系》(The Gutenberg Galaxy)。兩年後的《認識媒體》(Understanding Media)才讓他聞名天下。自此之後,他再也不需要聽眾了。
麥克盧漢的真正洞察#
在相交的二十多年間,麥克盧漢是個先知,但他的遠見尚未成形。他知道自己一定看見了什麼,卻張不開雙眼。電視出現之前,他一直不知其所以然。
德魯克認為,麥克盧漢最重要的看法不是「媒介即訊息」,而是——科技不只是一項「工具」,而是人的延伸。科技雖非「人類的主宰」,但在擴展人類能力範圍的同時,也改變了人類的個性、特質與自我認知。
科技的真正面貌#
富勒與麥克盧漢兩人,其實都還沒能把科技、文化與形而上學整合起來。他們也沒能把科技和人類最獨特的活動——工作——連起來。德魯克在思索「工業社會」這個概念時逐漸意識到:
- 裝配線(assembly line)不只是一種工具,而是一種關於工作本質的高度抽象概念
- 科技對社會本身的理解有巨大衝擊,是「工業社會」這個新觀念的基礎
- 科技為人類下定義,並影響人類對自己的看法——「我是什麼?」「我究竟是誰?」
- 工作,就是特殊的社會聯繫——它的可塑性、彈性與多變性,屬於人類獨有
成功即是失敗#
富勒與麥克盧漢也為世人展現了先知的哲理——他們的成功,正是失敗。布伯(Martin Buber)筆下一則猶太故事:摩西為何看不到希望之鄉?因為上帝愛摩西——異象一旦成真,以色列之子卻依然在罪惡中打滾,早已遺忘先知與神賜的異象,開始崇拜金牛犢。
先知的時機一旦來臨,反而無能為力。異象淪為一種儀式,他在一夜之間名滿天下,接著出現在夜間脫口秀或名人社交圈——不再造成衝擊,而帶有娛樂的意味。
德魯克從他們身上學到的#
對德魯克來說,富勒與麥克盧漢是「專心致志」的最佳範例:
- 富勒在荒野上獨自走了 40 年,連一個追隨者都沒有,卻堅定地為自己的願望奉獻一切
- 麥克盧漢花了 25 年追逐他的遠見,從不退縮
德魯克因此悟到:要有成就,必須在使命感的驅使下「從一而終」,把精力投注在一件事上。其他像他自己這種有很多興趣、沒有單一任務的人,生活多彩,卻白白浪費青春,對世界沒有影響力。富勒與麥克盧漢不算成功,很多像他們這樣的人留下的只是荒漠中的白骨——但他們總算造成了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