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魯斯的距離#
德魯克(Peter F. Drucker)與魯斯(Henry Luce)並沒有特別的交誼——一輩子只同桌吃過兩次飯,一次在初識時,一次在三十年後的大型餐會上。兩人之間多年來有一種「眉目傳情」式的互動:通常是魯斯主動示意,德魯克一開始有點動心,一旦深談卻發現兩人格格不入。
1937 年春,德魯克抵達美國,為英格蘭(England)與蘇格蘭(Scotland)幾家報社擔任駐美記者。那正是魯斯雜誌王國如日中天的年代:
- 《時代》(Time)已有 15 年歷史,是美國唯一的全國性新聞雜誌
- 《財富》(Fortune)開創了現代「深度報導」的先河
- 《生活》(Life)才創刊幾個月,卻象徵了一種新的「生活方式」
德魯克曾想為英國報紙寫一篇介紹魯斯雜誌王國的報導,最後被編輯退稿——那時的英國編輯仍奉「報界不該報道自己」為圭臬。
《經濟人的末日》之後#
1939 年春,德魯克的《經濟人的末日》(The End of Economic Man)出版後,他收到魯斯一封親筆信,表示非常欣賞,希望當面討論。魯斯與當時在百老匯(Broadway)最成功的劇作家、他的夫人克萊兒·布思·魯斯(Clare Boothe Luce)請德魯克到紐約(New York)一家高級餐廳吃飯。
魯斯其實並非「鐵石心腸的老闆」。他謙遜、好學,善於傾聽意見不同的年輕人。他讀過德魯克的每一篇文章、報告,邊緣寫滿眉批;後來德魯克才知道,自己會引起丘吉爾(Churchill)的推薦與魯斯的關注,關鍵是丘吉爾當時雖不得勢,地位仍不可輕忽。
「魯斯風格」的團隊新聞與邀約#
魯斯開始頻頻邀德魯克加入《時代》擔任國際新聞編輯——這是當時每個年輕作家的美夢,薪水更是在經濟蕭條中堪稱「駭人聽聞」。但德魯克發現《時代》的運作令人倒胃口:
- 所謂「團隊新聞作業」就是研究員(多為女性)負責查核事實,作家(多為男性)下筆,兩者分家
- 因分家造成的離譜錯誤層出不窮——有一次家裡的跛腳老獵犬被寫成「兇猛的德國牧羊犬」,飯廳裡孩子練琴用的二手直立鋼琴被寫成「平台型大鋼琴」
- 魯斯本人則長期讓編輯互相作對,派系鬥爭嚴重
更糟的是,《時代》內部有一批忠貞的美國共產黨員,而德魯克因為在《經濟人的末日》中預言希特勒(Hitler)與斯大林(Stalin)會達成妥協(六個月後果然成真),已被列入黑名單。魯斯三番兩次加碼邀請,甚至給他「高薪閒差」,德魯克都一一謝絕。
搶救《財富》十週年特刊#
1940 年,魯斯拿出一個令人心動的提議:拯救《財富》的十週年特刊。《財富》才是魯斯真正的最愛——《時代》是他與耶魯(Yale)同窗哈登(Briton Hadden)合辦的事業,《財富》則是他一手打造。
當時《財富》主任編輯達文波特(Russell Davenport)是惠特曼(Walt Whitman)再世般的作家,卻不懂得做月刊編輯主管的行政工作。他不會做計畫、不懂授權、沒辦法按甘特圖(Gantt Chart)跑進度——甘特圖正是魯斯引進雜誌界的創舉。十週年特刊眼看要難產,魯斯找德魯克來當「救火員」:寫兩篇主力論文(一篇論美國農業、一篇論美國勞動力),並接手編輯多篇稿件。
魯斯無法解職老朋友。他下了極大功夫把達文波特「架空」——自己親自接手編務,卻不讓他知道;甚至不參加編輯會議,而是在自己樓上的辦公室一對一指示。這種處理方式後來也成為時代公司失敗的原因之一:對老友的寬厚,變成對組織的傷害。
IBM 報導與魯斯的風度#
同期某位年輕作家寫了一篇關於 IBM 和創辦人沃森(Thomas Watson, Sr.)的報導,把沃森寫成「美國的希特勒」「新集權頭目」——只因為沃森不准員工在辦公室或公司的鄉村俱樂部飲酒。
德魯克向魯斯力陳:現在重寫已來不及,最好的辦法是由自己修改文中最愚蠢的段落,並接手所有 IBM 打來的電話。結果沃森親自來電,竟希望聘請這位執筆者擔任 IBM 公關部主任——名為重用,實為收編。
這件事展現了魯斯的幾個特質:
- 支持年輕人:即使他對文章大為光火,也堅持「文章以作者之名刊出,他有權堅持自己的意見」
- 罕見的幽默與寬容:對赤身裸體躺在地毯上工作的同性戀作家,他只問「文章寫得好嗎?」「他騷擾你手下的女性嗎?」——都沒有,他就擱下不管
- 卻也是可怕的老闆:他擅長製造內鬥,卻不直接下命令
給得太多,害得太深#
魯斯給手下員工過分優厚的待遇,在經濟蕭條的 1930 年代特別刺眼。德魯克曾質問他,魯斯答:「我們賺這麼多,給少一點我良心會不安。」結果:
- 員工習慣奢華的生活——高級餐廳吃午飯、頭等艙出門、第五街氣派公寓、康乃狄克(Connecticut)度假小屋
- 離不開時代公司,連離開之後也寫不出什麼著作
- 魯斯的善意和高薪,德魯克稱之為「對才智的謀殺」
在一次《財富》的生日派對上,德魯克下定決心:不管魯斯如何利誘,絕不進時代公司。
《生活》的宿命與媒體預言#
多年後,《生活》老態初現。魯斯請德魯克研究該雜誌可否起死回生。德魯克的結論是:
- 《生活》已敗給電視,若要保住地位,必須從以圖片為主轉為以文字為主——但這幾乎不可行
- 所謂「洛里默法則」(雜誌靠廣告、訂戶用來刺激廣告客戶成長)被美國出版業奉為金科玉律,卻把許多雜誌害慘了
- 真正可以起死回生的路,是電子傳送——未來的電子雜誌將取代紙本
遠在麥克盧漢(Marshall McLuhan)之前,魯斯就已經斷言「媒介本身就是訊息」。他對美國企業的興趣不是喉舌,而是要透過全新的圖像(如畢加索、包豪斯設計學院 Bauhaus School)來呈現企業這個時代中心。魯斯創辦的《生活》是第一本用照相機說故事的雜誌,成就宛如最好的默片;他的精神導師是德米爾(Cecil B. DeMille)而非杜米埃(Honoré Daumier)。
對中國的一意孤行#
魯斯幾乎從不干涉旗下雜誌的政治立場——唯一的例外是中國。他出生在山東煙台的教會學校(只教英文),對中國的情感屬於美國傳統那種最浪漫的移情。這種感情也讓他終身仇視日本。
有一次,魯斯在《財富》編輯會議上提議做「歐洲復興」特刊。編輯們建議同時做一篇日本戰後復興的報導,魯斯一聽,隨即起身離去:「那麼這個特刊的構想就作罷。」
最後一面#
1966 年 9 月,紐約舉辦國際管理大會(International Management Congress),68 歲的魯斯是主辦人之一,看起來已像 85 歲高齡。他請德魯克在身旁坐下,問:「最近在忙什麼?」
德魯克說:「我剛從日本(Japan)回來。你無法想像日本成功的程度……他們正努力把西方文化日本化。」
魯斯一聽,做了個鬼臉,站起來離去。半年後魯斯辭世,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德魯克的總結#
魯斯對美國政治其實影響有限——政治家的傳記很少提到他,連他渴望的駐倫敦大使職位,艾森豪(Eisenhower)都給了他夫人克萊兒、派駐羅馬。但魯斯改變了美國看世界的方式:
- 他是舊時代的最後一本大眾雜誌,也是新品種的第一個
- 電子雜誌可說是魯斯之子
- 他坦言:「且不論政策是誰制定的,不過讓我的靈感來引導吧」——而他真的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