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特・莫賽爾的女人#
在弗里德伯格公司的三位年輕合夥人中，最有頭腦的是羅伯特・莫賽爾（Robert Mosell）。他對匯率和金融市場有著神奇的直覺：
- 在大家以為法郎將步德國馬克後塵通貨膨脹時，他預測法國會阻止它發生——結果救了父親在維也納的銀行。
- 他斷定英國終將放棄金本位，英鎊會貶值——結果弗里德伯格公司因此大賺一筆。
- 1933 年 3 月美國銀行關上大門時，他料準羅斯福上任後將刺激紐約股市勃興，帶領公司和客戶進場。
這些並非突發奇想，而是他沉思數月的心得。但他瞧不起所謂的「學問」和正式分析。他對別人要求嚴苛、性好攻擊、脾氣不好——公司裡的人一看他就心生畏懼。但若有人敢反駁他，他會立刻變得友善，在一陣唇槍舌劍後突然大笑：「真好玩，不是嗎？」
然而，讓人對羅伯特這個人好奇的，卻是他的女人——馬麗恩・法克哈森（Marion Farquharson）。
馬麗恩的身世#
馬麗恩出身望族。事實上她的家世一定相當顯赫——由於她的引介，羅伯特這麼一個外國人、又是猶太人，才得以參加名流組成的狩獵隊，在特林（Tring）附近奔馳。她與羅伯特同居、公開以「名妓」為榮，騎術卻相當精湛。
「除此之外，我還能做什麼呢？我討厭上學，也不想嫁給愚蠢的軍人，然後在印度得霍亂死掉。」
1905 年最得意的一筆生意#
根據她自己的說法，個人最得意的事就是在 1905 年日俄戰爭時好好地存了一筆錢。那時她的男人是個極為富有的希臘人——「把低劣的馬肉罐頭當做上等牛肉，然後以令人咋舌的價錢賣給沙皇的軍隊。」
「從年輕時遇見第一個男人開始，我一直揮霍無度。但是，我終於學乖，不再亂花錢了。」
從此她決定只跟理財專家——「那樣錢來得更容易。」她長期周旋於礦業巨子塞西爾・羅德（Cecil Rhodes）那個圈子——南非金礦鑽石礦、羅德西亞銅礦的發跡者們——做他們的情婦。其中一位死後，請弗里德伯格做遺囑執行人；馬麗恩於是成了弗里德伯格的情婦。五六年後羅伯特晉升合夥人，條件之一就是讓馬麗恩成為他的女人。
老去的交際花#
馬麗恩比羅伯特大 20 歲。德魯克認識她時，她已過 50——
- 看起來像個稻草人：「不管她年輕時的美貌如何動人，顯然已隨歲月逝去。」
- 改遮不堪、長脖子布滿皺紋，患了奇怪的腸胃病（似為蛔蟲），食量驚人卻老是腹瀉、相當瘦弱。
- 長年過度使用化妝品，面容粗糙如塗了水泥；皮膚鬆垮、毛孔粗大；顴骨有兩大塊紅斑（不知是胭脂還是高血壓）；頭髮染成奇怪的紫色。
- 一開口像孔雀叫聲般刺耳；愛發脾氣，一動怒就拋開淑女儀態，變成言語粗俗的村婦。
她是個貪婪的女人。有時到辦公室問：「今天有什麼值得一買的啊？」
公司的「老規矩」：股票上漲她就喜形於色；下跌就大吵大鬧「是哪個白痴幫我下單的？我根本沒叫他買！」——這時合夥人就把那些股票按原價悄悄轉到弗里德伯格先生的名下，算他的帳。反過來，某股上漲了幾週她卻沒買進時，她會鬧到辦公室「是誰把我該賺的偷走了？」——同樣地，弗里德伯格自己掏腰包把利潤撥到她的名下。
羅伯特對她的癡情#
但羅伯特卻非常崇拜她。她通常下午 4 點到辦公室一起開車回家。3 點半一過羅伯特就坐立不安：「馬麗恩在哪兒？希望她不會出事。」一看到她走進來立刻衝上前擁抱，用各種昵稱呼喚她。每完成一宗好交易或有好消息，一定馬上打電話向她報告。
羅伯特喜歡馬匹、討厭汽車，馬麗恩卻愛開大車且奇快無比。他只好在假期陪她開戴姆勒（Daimler）或本特利（Bentley）周遊歐洲大陸。
意外身亡#
在一個午夜，他們開到法國，她以時速 90 英里偏離路面撞上一棵樹。後座的羅伯特和司機僅受皮肉傷，馬麗恩當場身亡。
- 之後好幾個星期羅伯特無法獨處——不是發瘋似地自責，就是陷入沮喪、久久不發一言。
- 他終生未婚，此後也沒有與別的女人扯上關係。
- 每年到馬麗恩忌日，他必定待在她房裡拉上帘幕，讀著過去她寫給他的兩三封信，30 年來從不間斷，直到自己死亡為止。
來悼念的老紳士們#
馬麗恩死後的那幾週，不斷有一些老紳士到公司來——穿著禮服、條紋長褲、高頂絲質禮帽，把名片交給羅伯特和弗里德伯格，說：「請節哀順變，我了解你的悲痛。我也很愛她。」
幾週後，《時代》雜誌廣告欄上出現：
「給我摯愛的妻馬麗恩，她將永遠活在我記憶裡。在這 23 年的婚姻中，她給我的是無上的快樂。退休准將奈傑爾・法克哈森（Nigel Farquharson）。」
布寧與馬麗恩的荒謬安排#
公司裡還有一個人深為馬麗恩的死所影響——弗拉迪米爾・布寧（Vladimir Bunin）。對他來說，她的死才使他從一年的夢魘中解脫。
布寧其人#
- 身材偉岸如俄國大熊：又高又大又魁梧，全身結實肌肉；辦公室櫃子裡放啞鈴，每天下午練 20 分鐘。
- 大提琴拉得不錯，每週在皇后廳演出（由亨利・伍德爵士指揮的逍遙音樂會）。
- 公學時代參加軍官訓練營，一戰時下令最後一個排離開敦刻爾克沙灘，獲得最早頒發的維多利亞勳章，並在蒙哥馬利麾下晉升准將。
- 生於俄國聖彼得堡，父親是沙皇海軍制圖員；布爾什維克掌權時舉家逃亡，他 15 歲左右抵英。
- 中學畢業後加入弗里德伯格公司，與同年從維也納來的羅伯特・莫賽爾一拍即合，成為「憂鬱而神秘的羅伯特」唯一的男性友人。
- 親切、熱情洋溢、健談，典型俄國人。會說俄、英、德、法、波蘭、捷克斯拉夫、西班牙、荷蘭和義大利語，每種都像連珠炮般流利，但都帶著很濃的俄國口音——唯獨俄語帶著濃厚的英國腔。
套利交易高手#
布寧是公司主要交易員。他只對一種股票情有獨鍾——克萊斯勒（Chrysler）。在全世界套利：上海買 10,000 股、奧斯陸賣出；芝加哥買進、等阿姆斯特丹開盤再賣……腦中仿若一部電腦，連匯率、手續費、利息、運費、保險費、轉帳費用和稅金都能瞬間算好。他日復一日買進賣出的量比整個紐約股市克萊斯勒這種股的總交易量還要大——一天 20 萬股是家常便飯，有時高達 50 萬股。
有一天德魯克在辦公桌堆滿參考書研究美國汽車工業。布寧問：「你在研究什麼？」德魯克說：「克萊斯勒在下一年度的表現會相當不錯。」布寧沉默半響才開口：「克萊斯勒？是汽車公司呀！我一直以為他們是一家鐵路公司呢。」
弗里德伯格的「合夥條件」#
布寧的表現當然夠格升為合夥人。弗里德伯格叫莫賽爾兄弟擬好合約，最後大家都無異議時，弗里德伯格說：
「不過合約中沒有提到一件事——那就是馬麗恩將換做布寧的情婦，現在終於輪到他了。」
這對羅伯特如晴天霹靂，布寧本人也沮喪萬分。全公司上下，只有羅伯特（或許弗里德伯格也算吧）喜歡馬麗恩，布寧討厭她到了極點：
- 根本無法和她共處一室，每次她一走近他就藉故開溜。
- 如果強迫他和馬麗恩相處一下子，他會開始頭痛、嘔吐，然後非得躺下休息不可。
布寧已婚#
布寧已婚，且深愛著妻子瑪莎（Masha）——一個沉默、堅毅、神情動人但像過於嚴肅不笑的孩子。「如果說布寧是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裡的皮埃爾，那瑪莎當娜塔莎的話，再完美不過了。」他們結婚兩年，第一個孩子也出世了，沒人看到時還會手拉手、關起門來親吻。瑪莎是個善妒的女人，相信世界上每一個女人都對她的布寧不懷好意。
但當弗里德伯格這個「卑鄙的提議」被告知瑪莎時，她卻說：
「歐內斯特伯伯（她是唯一這麼稱呼他的人），您真是聰明蓋世，每件事總是設想得這麼周到。現在我終於可以和另一個女人討論布寧的事了——這女人很有經驗，可以教會我怎麼去取悅我的布寧了。」
理查德・莫賽爾問：「一有女人靠近布寧，你不是一向嫉妒得要命？」
瑪莎答：「馬麗恩則不同，她是專業的。」
瑪莎轉身離開後，布寧縮在辦公室一角雙手抱著頭呻吟。弗里德伯格跟羅伯特說：「你了解了吧？不讓馬麗恩做布寧的情婦是多麼自私啊。」
布寧反抗：「弗里德伯格先生，我深愛馬莎，她應該是我的女人，而不是別人的。」
「錯了，她不是專屬你的——她是弗里德伯格公司的女人。」
意外的結局#
這場紛爭持續了一整年。後來馬麗恩車禍身亡，就在她死後三個星期內，布寧終於成為公司的合夥人。
這一章篇幅雖短，卻是舊世界最鮮活的縮影——一個把「女人」當作公司資產傳承的老派銀行世界；一個外表不堪卻被老銀行家們共同守護的交際花；以及在荒謬安排裡仍保持自己情感邊界的人們。德魯克沒有道德批判，只是以他最招牌的觀察筆法，記錄下這個正在消逝的倫敦金融社交小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