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歲月的最後一夜#

1945 年納粹德國瓦解後不久,《紐約時報》上一則短消息引起德魯克注意:納粹黨衛軍(SS)代理隊長、中將漢斯(Reinhold Hensch)在法蘭克福一間被炸成斷垣殘壁的房子地窖中被美軍包圍時自殺身亡。這位「帶領兇殘部隊、滅絕猶太人,並虐殺德國境內『身心有缺陷者』」的劊子手,手下私下稱他為「怪獸」。

德魯克 1933 年冬離開德國後就沒有漢斯的消息——直到這則報導。然而他經常想起這個人,因為他在德國的最後一夜,就是和這個「怪獸」一起度過的

離開德國的決心#

  • 德魯克 1927 年秋到漢堡貿易公司當練習生;15 個月後搬到法蘭克福,在一家老字號商業銀行擔任證券分析員。
  • 1929 年紐約股市崩盤後,他轉往法蘭克福發行量最大的報紙《法蘭克福總指南》(Frankfurter General-Anzeiger)擔任財經撰述,兩年後升任資深編輯。
  • 1932 年春,他已經下定決心:納粹若在德國掌權,我就不留下來。他雖理智上未被說服希特勒終將掌權,情感上卻已相信這會成為事實。
  • 他還寫了一本論 19 世紀德國猶太保守派政治哲學家斯塔爾(Friedrich Julius Stahl)的小書,特意送到圖賓根的莫爾(Mohr)出版社,計畫在 1933 年 4 月於著名的「法律與政府系列」第 100 期特刊刊出——他預期這本書會遭納粹禁毀,事實也果然如此。

促使德魯克採取行動的,是納粹掌權幾週後法蘭克福大學第一次由納粹主持的教職員大會(1933 年 2 月 25 日)。

教職員大會上的「綿羊」#

法蘭克福大學是納粹拿下的第一所大學。新任納粹代表直截了當地宣布:犹太人 3 月 15 日起無薪解聘,不准踏入校園。然後他開始長篇大論、措辭粗鄙地辱罵——「這些話在軍營裡都難得聽到,更何況是學術界」。最後他逐一指著每個系主任說:「你要不乖乖照我的指示去做,我們就送你進集中營!

現場一片死寂。每個人都在等那位諾貝爾獎水準、典型自由主義的生化學家發言。這位偉大的自由主義者站起來,清清喉嚨,說:

「代表大人,您說得十分有意思……有一點我不太確定,可否請您明示——生理學的研究經費是不是可以增加?」

納粹代表保證純種科學絕不短缺經費。會議結束。幾個小時前還親密如朋友的教授,大部分都避開自己的猶太同事。德魯克當場確定:48 小時內,必須離開德國

第一個故事:怪獸漢斯#

當晚近十點,門鈴響了。站在門外的是一個身穿納粹軍服的人。德魯克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一看才認出是他的同事:《法蘭克福總指南》編輯漢斯。

漢斯在報社負責地方新聞與市政報導,是個與大家格格不入的人;文筆不突出、曾被懷疑收賄。他個子中等,短髮已斑白;父親是當地工人家庭的石匠。他有一個可愛的女友埃莉斯・戈德斯坦(Elise Goldstein)——商業藝術家、猶太人,兩人已訂婚。

漢斯告訴德魯克,他剛被指派為法蘭克福納粹代表的媒體顧問、《法蘭克福總指南》的納粹黨代表。他已開除該報發行人(猶太人),主編(太太是猶太人、小姨子是社會黨議員)也將很快離開。他說:「我們需要你,希望你能留下來。」

德魯克表示已不可能留下。漢斯沉默幾分鐘後,突然脫口:「老天,我真羨慕你。我希望一走了之,卻無能為力。」他說自己聽了納粹內部會議那些人要殺死猶太人、發動戰爭、關起質疑者的計畫,嚇壞了。

為什麼漢斯加入納粹#

德魯克問:「你現在還不到 30 歲,又沒有家累。你有正式的經濟學學位,找工作不會有困難。」

漢斯火冒三丈地回答:「德魯克,你完全不明白……我知道自己不夠聰明……我晓得我的文筆不夠好,也沒有人邀請我上門做客。即使是埃莉斯那當牙醫的父親,也認為我配不上他女兒。你難道不明白我想要權力、金錢,想要出人頭地嗎?

漢斯解釋:他大概四五年前就加入納粹,那時他們剛起家;現在他的黨證號碼顯示他是「很早就入黨的」,終於有希望做大人物了。「那些聰明、家世好、關係又好的人太過於吹毛求疵,不知變通,也不願做下等的工作。這就是我之所以有今天的緣故。

離開前,漢斯託德魯克轉交他的地址給埃莉斯——希特勒上台後他就得跟她撇清關係了。德魯克把維也納父母的地址給了他。第二天中午,德魯克已在往維也納的火車上。

後來他再也沒有埃莉斯的消息,一直到 12 年後才從報上得知「怪獸」的下場。

第二個故事:綿羊謝弗#

一個月後,1933 年 4 月,德魯克在倫敦遇見了「綿羊」。

他唯一認識的人是巴伐利亞貴族蒙特格拉斯伯爵(Count Albert Montgelas)——馬爾斯坦(Ullstein)出版公司的駐英記者。納粹上台後蒙特格拉斯已辭去職務,現在就等繼任者保羅・謝弗(Paul Schaeffer)抵達。

謝弗其人#

  • 《柏林日報》(Berliner Tageblatt)——在德語系國家相當於美國《紐約時報》和英國《泰晤士報》,最受矚目的日報。
  • 創辦人兼主編沃爾夫(Theodor Wolff)是一個以人格和獨立聞名的猶太人;原打算在 1935 年他主編第 50 年、80 歲大壽那年交棒給謝弗。
  • 沃爾夫先把謝弗派到美國當駐美記者。謝弗判斷「當時紐約新任州長羅斯福最值得注意」,後來兩人私交甚篤,羅斯福還邀他陪同競選活動。

蒙特格拉斯的勸阻與謝弗的決定#

沃爾夫被納粹提早兩年趕下台,納粹電請謝弗回柏林繼任。謝弗本已接受《時代》(Time)雜誌亨利・魯斯(Henry Luce)給的倫敦歐洲首席特派員邀約——酬勞是《柏林日報》的兩倍;他太太也「一點也不願意回德國」。

蒙特格拉斯問他:「你難道不怕納粹利用你來贏得面子,並欺騙外面的世界?」謝弗憤慨:「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我是個老練的記者。要是他們想操縱我,我就立刻走人。」

謝弗的理由是一種使命感:

  • 他虧欠沃爾夫:當年從戰壕歸鄉時是沃爾夫給他第一份工作;這位老人「就像我自己的父親一樣」。
  • 他虧欠《柏林日報》:要保護這份報紙不被「野蠻人踐踏」。
  • 他虧欠祖國:防止納粹野獸犯下最惡劣的暴行。「只有我有影響力,因為他們正迫切需要我這種人。」

結局#

謝弗抵達柏林,受到盛大歡迎。納粹指派他做《柏林日報》主編,以證明所有關於納粹的負面報導都是「猶太人編織的謊言」。

  • 納粹頭目信誓旦旦透過他宣稱自己並非反猶——訪問稿立刻刊在《柏林日報》上。
  • 每次暴行被揭露,他被派到外國使館向駐外記者保證這是「個別事件」。
  • 德國重整軍備的報導一出現,他就寫文章為納粹辯護,引用「來自高層的消息來源」,說明希特勒維護和平的「強烈意願」。

作為回報,他偶爾得到小恩惠(暫時保留兩個年老猶太編輯做財經校對,為時只有兩個月;允許他寫短篇社論批評人造奶油稅)。兩年後,《柏林日報》和謝弗的利用價值都被榨乾——「兩者都被『廢除』,消失得了無煙雲」。

誰為害較烈?怪獸還是綿羊?#

德魯克對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那句著名的「罪惡的平庸無奇」(the banality of evil)頗不以為然。他說:「這真是最不恰當的詞語。鄂蘭對『大罪人』還抱著浪漫的幻想……罪惡從來就不平凡,平庸的是人。」

  • 撒旦被稱為「黑暗王子」——這種通俗說法反而比鄂蘭更恰當。
  • 人是如此脆弱,因此我們請求上帝「不叫我們遇見誘惑,救我們脫離凶惡」。
  • 人千萬不可和罪惡打交道。人會成為罪惡的工具——像漢斯那樣以為靠自己的野心可以駕馭罪惡;像謝弗本以為可以藉著加入罪惡來避免最壞的情況,最後也為罪惡所用。

德魯克最後的反問是:怪獸漢斯追逐權力的罪惡,還是綿羊謝弗驕傲自負的罪?或許最大的罪,既不是漢斯也不是謝弗,而是那位享譽國際的生化學家——他既不殺人也不說謊,卻拒絕做時代的見證。用福音書的話說:「在主被釘死在十字架的時候,竟然視若無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