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卡爾・波拉尼#
1927 年聖誕,德魯克首次回維也納過節時,已在漢堡一家貿易出口公司做了四個月的練習生。《奧地利經濟學家》(Der Österreichische Volkswirt)邀他參加新年特刊編輯會議;會議主持人就是當時該刊的主筆、後來成為《大轉型》(The Great Transformation)作者的卡爾・波拉尼(Karl Polanyi)。
會後波拉尼邀他回家晚餐。兩人搭電車到工廠、廢車場、垃圾場盡頭的一棟破舊出租公寓,登上五樓。開門迎接的除了波拉尼夫人伊洛娜,還有他年邁守寡的匈牙利女伯爵丈母娘,以及八歲的獨生女。那頓晚餐是德魯克一生吃過「最難以下嚥的食物」——幾乎沒削皮、半生不熟的食材。他們家窮到必須把薪水幾乎全數用來資助東歐的社會主義者與流亡政治家;波拉尼自己一家人則過著近乎飢餓的日子。
一家人的信念#
波拉尼家族被德魯克譽為他「所見所聞中最了不起、成就最為驚人」的一家人。從父親到兒女,每個人都各有成就,卻共享同一個使命。
- 父親:維多利亞時期的匈牙利實業家,自修建鐵路起家,最富有時娶了小自己 20 歲的塞西莉亞——俄國女伯爵、無政府主義者,少女時代就在皇家仕女學校化學實驗室製作炸彈。父親 1900 年左右去世時已一文不名。
- 長子奧托:工程師出身,在義大利接手一家瀕臨倒閉的機械廠,改名奧托・博爾(Otto Pol),使其成為汽車零件供應商,並為日後著名的飛雅特(Fiat)汽車公司提供零件。
- 另一個兒子:年輕時赴巴西為英國公司修築鐵路,後來在當地建港口、發電廠,成為頂尖的工程顧問。他相信巴西可以形成「不同於歐洲『墮落的資本主義』的新社會」。
- 女兒穆希(Mausi):匈牙利民族運動之星,19 歲創辦雜誌,提出「鄉村社會學」——主張農民應共同創造一個集體村落式的社會。她後來積極參與猶太復國運動,成為赫茨爾(Theodor Herzl)最親密的夥伴,以色列最早的集體農場構想據說就是依照她的理想策劃的。
- 弟弟麥可・波拉尼(Michael Polanyi):後來成為著名的科學哲學家,德魯克也熟識。
這一家人,「起自維多利亞時期的父親,旋至卡爾和他的小弟麥可,也就是 19 世紀 60 年代的那一輩,都致力於超越 19 世紀,找尋自由的新社會——一個既非中產階級、也非自由派的社會;一個欣欣向榮而不為經濟所操控、公有共享且不是馬克思集體主義的社會」。
卡爾・波拉尼與《大轉型》#
卡爾・波拉尼在 20 歲前於布達佩斯攻讀法律,與匈牙利貴族卡羅依伯爵(Michael Károlyi)結交,後來成為匈牙利自由黨黨報主筆。納粹在德國掌權後,《奧地利經濟學家》已不得在德國發行,他失業轉赴英國。那幾年他沒有穩定工作,有時在工人教育聯盟授課,有時替不知名的小雜誌寫文章賺幾文錢,生活極為拮据。
在德魯克眼中,卡爾是個「聰明反被聰明誤」的人——或許只是走在時代之前而已。他親切、慷慨,且擁有一種「內在的清明」。
卡爾・波拉尼在快 60 歲時才真正進入另一個充滿創造力的時期。二戰末期他得以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教授經濟史;在那八年間,他主導一項龐大的古代經濟史研究計畫——從美索不達米亞到阿茲特克,從達荷美的黑人王國到荷馬與亞里士多德的希臘。
《大轉型》是他唯一完成的書。在這本書中,他試圖重寫工業革命的歷史:使英國社會與經濟產生巨變的,不是機器或世界貿易的突然蓬勃,而是「市場系統」將土地與勞力也納入供需法則——特別是將勞力本身變成商品——這一「市場社會」才是真正的斷裂所在。
德魯克從波拉尼家學到的#
- 組織也是一個社會:波拉尼的作品啟發德魯克把「企業體或任何組織」視為「一個經濟有機體、一個社會組織、一個集體」。德魯克對管理的興趣由此奠定基礎;幾年後通用汽車請他分析高層組織結構,才有了《公司的概念》(Concept of the Corporation)。
- 市場不是唯一選擇,但也不該被取消:波拉尼一家的共同信念,是反對 19 世紀曼徹斯特學派「放任政策」(laissez-faire)把市場視為唯一合理選項;但德魯克並不同意他們全然揚棄市場。在《工業人的未來》一書中,德魯克主張一個「充裕、能讓人忍受且自由的社會」,願意以市場作為分割、分隔與分離人群的代價,以此維繫自由。「在這樣一個社會,我們或許可以做小惡,而不以大善為主要的考慮。」
- 走在時代之前的代價:卡爾・波拉尼死前陷入深深的沮喪。德魯克觀察到:一個把「另一個選擇」當作畢生事業的人,終究要面對現實與理想的巨大落差。
波拉尼這一家,展現的是一種在「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二元對立之外的社會想像。他們各自從工程、經濟、科學、農民運動切入,但目標一致——尋找一個自由的新社會。這個嘗試本身,比他們任何單一成就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