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一年只來兩次的客人#
特勞恩-特勞內克伯爵(Count Traun-Trauneck,暱稱卡爾 Karl Franz Josef)和女演員瑪麗亞.米勒(Maria Müller)是德魯克(Peter F. Drucker)父母的密友。他們住在維也納近郊,步行穿過葡萄園與果園約 20 分鐘就到德魯克家——但他們一年只在聖誕節和新年登門。
這是因為瑪麗亞小姐是維也納最著名的「柏格劇院」(Burgtheater,前身為皇家劇院)的當家女角兼製作人與舞台經理,除非休演她絕不離席。
瑪麗亞小姐的魅力#
德魯克說她擁有他一生聽過最優美動人的嗓音:
- 溫暖震顫的女中音,如完美木管樂器或巴洛克管風琴。
- 不是「女演員」,而是「誦唸者」——舞台上幾乎一動也不動,只是站著說話,卻能讓滿場觀眾屏息聆聽。
- 是舞台上最後也最偉大的詩歌朗誦者,精通詩歌的呼吸節奏。
每年聖誕午後,她會為德魯克一家與女僕、廚子、鄰家孩子朗誦歌德的《伊菲吉妮》、席勒的《奧爾良姑娘》、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歐里庇得斯的《美狄亞》,以及她所愛的莎士比亞——《李爾王》、《暴風雨》、《辛白林》。中間穿插荷爾德林、諾瓦利斯、約翰.鄧恩(John Donne)、威廉.布雷克(William Blake)——這兩位英國詩人當年還鮮為人知。
伯爵的畸形與傷殘#
全家沉醉於瑪麗亞的朗誦時,沒有人注意到伯爵。他也刻意隱身:
- 整個左側身軀嚴重畸形——左眼窩撕裂、眼珠暴突、臉上遍布疤痕,左手截肢後接黑色山羊皮假肢,末端鋼鉤;左腳瘸得厲害。
- 他總坐在暗處,以完好的右側面向眾人。
- 從不特別在意自己的殘缺,也不自憐。
家中女僕埃米(她丈夫原是刑警,一戰中殉國,她自己是火藥味十足的社會主義者)告訴孩子們背後的故事:
1914 年夏,一戰爆發前夕,伯爵率隊首登阿爾卑斯泰洛林峰。一名隊友被落石擊昏,身為領隊的伯爵卸下繩索下去救人。他成功把對方拖到安全地帶,自己卻被石頭擊中,無繩保護之下從數百尺跌落。所有人都認為他必死無疑,只有瑪麗亞小姐堅信他會活過來,寸步不離地照料。
後來德魯克在父母遺物中發現一張舊照:帶頭攀岩的是還完好的年輕伯爵,後面跟著瑪麗亞,中間那位少女就是 18 歲不到的母親。而那位被救的隊友,正是母親愛慕的表哥——幾年後在義大利前線戰死。
伯爵的婚姻#
伯爵與瑪麗亞從小在倫敦的奧地利使館一起長大——他父親是大使,母親是與諾福克公爵(Duke of Norfolk)有親戚關係的英國貴族;瑪麗亞的父親是大使身邊的護衛,母親是洗衣工。兩人早已相約成年後結婚。
但在維也納念大學時,有個愛上伯爵的表妹以自殺相逼。伯爵出於同情娶了她,新娘在新婚之夜發瘋,從此被關在精神病院隔離病房。身為天主教徒的伯爵無法依奧匈帝國法律以配偶精神病為由離婚,只能與瑪麗亞以樓上樓下、後樓梯相通的方式同居。元配過世後(約 1930 年代初),兩人才悄悄結婚,但生活方式未變。
國家圖書館裡的偶遇#
德魯克 14 歲時已決心中學一畢業就離開維也納。16 歲那年他想先測試自己是否適合學術,便向汉斯姨父請教「法律哲學最難的問題」,得到的答案是「刑罰的理論基礎」。
公立圖書館在他少年時代的歐洲幾乎不存在,連大學生也不得自由借閱。幸好伯爵在國家圖書館任職——他是主任的助理,職位微不足道,但樂意讓德魯克以他私人訪客身分進入,在辦公室旁的小房間裡讀書。
每天下午放學後,德魯克就到那兒沉浸在亞里斯多德、阿奎那、休謨、邊沁、龐德(Roscoe Pound)等人的法律哲學中。幾週後他得出結論:所有大思想家的前提不同,結論卻一致(死刑、毀傷、放逐、監禁、罰金),這表示他們其實都在推理而非解釋——真正需要解釋的,不是刑罰,而是犯罪。
一份署名「卡爾.隆特」的祕密手冊#
在卷帙浩繁的文獻中,只有兩本小冊子沿著「犯罪」而非「刑罰」思考——紅色封面印著錘子與鐮刀,題為《國際社會主義者手冊》,作者是他從未聽過的「卡爾.隆特」(Karl Raunt)。手冊論證犯罪是資本主義的產物,社會主義一旦實現問題就消失。
德魯克站在窗邊讀著,伯爵正好走進來,緊張地問他:「這兩本手冊寫得怎麼樣?」德魯克只淡淡說,這是唯一真正觸及犯罪核心的書。伯爵微笑道:
你把姓的最後一個字母 T 搬到最前面看看。
「Raunt」變成「Traun」。伯爵的受洗名正是 Karl Franz Josef。
「身為政府官員,即使小到埋沒在國家圖書館,也不能寫什麼社會主義手冊。」
伯爵的傾訴#
一旦開口,伯爵就停不下來。德魯克成了一個「晦澀而殘廢的人」深埋心中的獨白對象。
1911 年維也納國際社會主義代表大會#
伯爵說,20 年前的他曾是相當活躍的社會主義者。不是因為相信馬克思的經濟學,而是為了和平:
- 他們的發言人是法國的饒勒斯(Jean Jaurès)——歐洲最偉大的演說家、法國社會黨領袖,也是當時歐陸最大政黨的領導人。
- 1911 年在維也納召開的國際社會主義代表大會,所有歐洲社會主義黨都莊嚴宣誓:若歐洲爆發戰爭,就發動全面罷工。伯爵當時就是大會秘書長,化名「卡爾.隆特」。
- 1914 年 10 月原本預定在維也納召開更大規模會議,並設立永久反戰機構。伯爵本將擔任其秘書長。
「我們」是誰#
伯爵說「我們」沒有組織、沒有暗語、沒有會員制:
當年歐洲受過教育的一小群人已自成一個團體,每個人都知道何去何從,也曉得同一陣營還有誰。我們一同爬山、參加派對、一起上學——大家都是朋友。
他點名了一連串當時圈中人物——法國歷史學家馬克.布洛克(Marc Bloch)、艾多瓦.赫里歐(Édouard Herriot)、德國經濟學家奧本海默、馬克斯.韋伯(Max Weber)的弟弟亞弗雷德、哲學家齊美爾(Georg Simmel)、年輕銀行家沙赫特(Hjalmar Schacht),以及德魯克的汉斯姨父、他的兄弟、同事維德羅斯(Alfred Verdross)等。
「你的父親和赫姆.施瓦茲瓦爾德還是自由派的,但二十幾歲的那一代了解,光靠自由主義是無法避免戰爭的。」
為什麼失敗了#
我們並沒有失敗,但當時社會主義尚未完善。
問題不是領袖,而是群眾——廣大的勞動階級反而成為爆發愛國主義烈火的主力。饒勒斯在 1914 年 8 月戰爭爆發當天被狂熱份子暗殺;墨索里尼(當時以最好戰的集權主義者姿態拉攏他們)準確地看到了群眾會倒向哪一邊。
整整一代人葬身沙場#
伯爵發生山難時正昏迷不醒。醒來幾個月後目睹戰爭的一切,他真想一死了之。
- 他英國公學畢業班 48 個同學,活著的只剩 18 個。
- 四個親兄弟個個能力都比他強,全部陣亡。
- 德魯克母親那位表哥死在意大利前線;汉斯姨父的三個兄弟、維德羅斯等都葬在蒂羅爾的軍官墓地。
- 伯爵元配那邊的三個巴拉頓伯爵兄弟也都早逝。
他自比奧皇約瑟夫——國王曾對一位貴婦說,要見他的同輩,只能去哈布斯堡皇家墓穴。伯爵則說:要見他這一代的人,只能去凡爾登、依鬆佐、俄國前線等地的墓園。
彼得,你知道嗎,共和時代來臨,社會主義者組成政府時會邀我擔任教育部長。那是我唯一想要出任的官職。我一直在等待這一天。但是,我無法面對這個事實:年輕時結交的密友都不在人間了,所以這個機會才輪到我。
德魯克對那一代的觀察#
16 歲的德魯克當下對伯爵突如其來的告白有些恐懼,懷疑他是否誇大了自己的角色(多年後蘇珊.雷夫人——法國大使雷的妻子、1911 年會議的推手之一——向德魯克證實了整個情節)。
德魯克後來才真正體會伯爵說的話。他 20 出頭當上大報資深編輯,不是因為能力特別強,而是因為比他年長一代的人根本就不存在了。30 多歲的人都躺在弗蘭德斯、凡爾登、俄國前線或依鬆佐的軍官墓地。逃過一劫的,肢體受傷的還算幸運,更多是永遠被心靈創傷折磨,例如魏瑪共和最後一任國務大臣布呂寧(Heinrich Brüning)。
這場戰爭帶來的最大傷痛,並不是毀滅了創造新世界的希望,而是殺死了許多本來能拯救歐洲的人。
英國受創最烈——因為它是歐洲主要國家中唯一擁有單一、被大家接受的領導階級。階級凋零後,英國無人能補位。德魯克藉伯爵的獨白,為那個沉沒的歐洲寫下一則最深沉的悼辭——這也呼應了全書首章那個亞特蘭提斯的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