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弗洛伊德握手#
德魯克(Peter F. Drucker)的父母與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有多年交情。父親在阿爾卑斯山邊與他相遇時總畢恭畢敬行禮;母親念醫學院時對精神醫學感興趣,婚前曾在蘇黎世布洛伊勒醫師(Eugen Bleuler)的診所工作,也上過弗洛伊德的課——常是課堂上唯一的女性。家中還留有 1900 年初版的《夢的解析》與 1907 年修訂版的《日常生活的精神分析》,上面夾著母親娘家姓的簽名書籤。
德魯克 8、9 歲時在吉妮亞(Genia)開的「合作餐廳」與弗洛伊德一家同桌用餐,被介紹給他並握手。事後父母對他說:
你要好好記住這一天,你剛剛遇見的人是奧地利,嗯,或許該說是在歐洲最重要的人了。
小德魯克問:「比皇帝更重要嗎?」父親答:「是的,比皇帝更加重要。」值得注意的是,父母並非弗洛伊德的信徒,母親還常批評他的理論——但他們仍視他為歐洲最重要的人。
三個英語世界深信不疑的迷思#
關於弗洛伊德,英語世界有三個「迷思」:
- 一生貧困,為生活所苦,幾近赤貧。
- 因身為猶太人受盡歧視,無法取得大學教職與學術認可。
- 為維也納醫學界所忽視。
德魯克說,這三件事全是「純然的迷思」,且多半是弗洛伊德本人在書信中反覆塑造出來的。
迷思一:家境清寒#
弗洛伊德家雖非維也納「巨富」,卻是生活無憂的中產階級:
- 家中有兩三個僕人、每週有女清潔工、每月有裁縫。
- 假期到巴登(Baden)或弗斯勞(Vöslau)溫泉度假時會租馬車。
- 他弟弟亞歷山大為奧地利商業部出版過鐵路運費關稅參考書,對哥哥「家境清寒」的說法感到憤怒,認為這是對父親的侮辱。
- 弗洛伊德從巴黎學成回國開業後,病人絡繹不絕。
迷思二:因猶太血統被歧視#
- 他不到 50 歲就拿到「教授」頭銜——在奧地利這等於「自行印鈔票的執照」,收費可翻三四倍,一般醫師要到 60 歲以後才有機會。
- 大學醫學院最初請他擔任神經醫學講座時,他親自謝絕——否則一兩年後就會升為「正教授」。
- 1881 年他開業時,維也納六成以上的醫師都是猶太人;到 1900 年,大學醫學院臨床講座、大醫院主任、皇帝御醫、為皇族接生的產科醫師幾乎都是猶太人(根據奧匈帝國史家麥卡特尼 C. A. Macartney 的研究)。
迷思三:被醫學界忽視#
維也納醫學界沒有忽視他,只是「排拒」他。排拒的原因並非種族或嫉妒,而是倫理分歧:
- 弗洛伊德公然主張精神分析「不可免費」,否則無效——這違反當時以猶太傳統為主的醫學倫理(即使是最貪婪的「吸血鬼」醫師,也會同時在大醫院做義診)。
- 他把行醫當成「交易」,還要求醫師對病人不可有任何情感,不要將病人當兄弟看待,而應視為「物體」。
犹太資深外科醫師哈耶克(Marcus Hajek)曾在德魯克家席間說:「假如弗洛伊德說的沒錯,精神分析就是一種麻醉藥。故意讓病人上癮是犯罪,也有違醫者神聖的職責。」
維也納醫學界的真正顧慮#
除了倫理問題,真正的質疑在於精神分析作為療法的效果無法驗證:
- 弗洛伊德與信徒拒絕為「效果」下定義——是恢復原能力?焦慮解除?慢性症狀減輕?如果是治癒,為何有些病人終生都需回頭接受治療?
- 1910 年起,阿德勒(Alfred Adler)、榮格(Carl Jung)、德國孔斯坦(Oskar Kohnstamm)相繼挑戰弗洛伊德學派;各種信仰治療、催眠、哈西德派神祕教士的「療效」統計上看來都差不多。
- 在一次德魯克家中的晚餐,維也納大學心理學教授比勒(Karl Bühler,其夫人夏洛特正是弗派分析師)與年輕學生摩根斯坦(Oskar Morgenstern)辯論:摩根斯坦說統計顯示「病人之所以改善,是由於對方法的信心,而非方法本身」。
「詩人」還是「醫學家」?#
醫學界更大的困惑是:弗洛伊德與弟子上一分鐘談「阻塞馬路恐懼症」,下一分鐘又用同樣的詞彙與架構分析《格林童話》或《李爾王》。
托馬斯.曼(Thomas Mann)在弗洛伊德 80 歲壽宴上說:「對小說藝術而言,精神分析功勞至偉。」弗洛伊德親自邀請他致詞,卻又深深厭惡這種「讚美」。
德魯克認為弗洛伊德或許是 20 世紀最卓越的德語散文家——兩段文字就能勾勒一個人的全貌;他創造的語彙「肛門期」「口腔期」「自我」「超我」,都是「偉大的詩的想像」。但這正使他那「科學的醫學」站不住腳。
維也納並無「性壓抑」#
德魯克強調:19 世紀末的維也納並沒有後人所謂的「維多利亞式性壓抑」:
- 約翰.施特勞斯(Johann Strauss)1874 年首演的歌劇《蝙蝠》公然描寫交換愛人、女僕傍「老爹」、同性戀王子。
- 弗洛伊德在醫學院的同學、劇作家施尼茨勒(Arthur Schnitzler)的《輪旋曲》被形容為「舞台上幾乎裸裎的性行為」。
- 女人婚前守貞是為避免意外懷孕,不是道德規範;婚後只要「謹慎」即可。
受苦於性焦慮的,主要是從摩拉維亞等猶太小貧民區遷來的中產階級婦女——她們從「無性」環境突然投入維也納這個「性的大染缸」,神經質由此而生。弗洛伊德本人是清教徒,並不主張「性自由」。
維也納真正壓抑的是「錢」#
德魯克提出一個尖銳的觀察:弗洛伊德時代維也納真正「不可言說」的主題不是性,而是金錢。
- 19 世紀初簡.奧斯汀(Jane Austen)的小說會開頭就告訴讀者每人的年收入。
- 75 年後弗洛伊德長大的時代,大家時刻想著錢,卻從不互相談論。
- 這是經濟快速成長社會特有的「穷人精神官能症」——永遠擔心賺得不夠、害怕有朝一日身無分文,口頭上卻堅稱「我對錢一點興趣都沒有」。
從弗洛伊德在巴黎寫給未婚妻的信中可見他本人也有這種病症——他聲稱自己職業所得不合理、活在財務壓力與焦慮中,全是他自己創造的「語誤」之例。
弗洛伊德無法面對的「非猶太人」#
弗洛伊德那一代的中歐猶太人企圖用復仇般的熱情變成德國國家主義者,但精神分析圈子清一色是猶太人。弗洛伊德驅逐了每一個非猶太追隨者:
- 與榮格決裂。
- 公然拒絕瓦格納.尤雷格(Wagner-Jauregg,後獲 1927 諾貝爾醫學獎)與另一家醫院神經精神部主任加入學會。
- 晚年巨著《摩西與一神教》(Moses and Monotheism)乾脆把摩西寫成埃及人。
他需要這些「語誤」,因為他無法去除自身的猶太成分,也無法接受其痛苦。
三個迷思背後的悲劇英雄#
真實的弗洛伊德比傳統迷思中的弗洛伊德有趣得多——他實在比尋常人複雜,他自己就是一名悲劇英雄。
德魯克的觀察是:弗洛伊德必須在理性與非理性之間保持極微妙的平衡——
- 往一寸就落入榮格的東方神祕主義。
- 另一寸則落入阿德勒的「過度補償」。
- 還有一寸是 18 世紀超理性主義者徒勞的手法(顱相學、電擊催眠)。
他必須同時堅持精神分析是「極科學的」,又處理到夢與潛意識這些「非理性的信念」。這正是他與馬克思(Marx)、凱恩斯(Keynes)並列為 19 世紀三大影響西方世界思想體系的原因——三者都結合科學與神奇,強調邏輯與實證,卻導向非理性的信念。
為維繫這種平衡,他必須忽略方法論、效果衡量、控制試驗等所有不利的問題,也必須「假裝」維也納醫學界忽略他——而非把他排拒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