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四年級的兩位老師#
德魯克（Peter F. Drucker）在全書中對師長幾乎都很嚴苛，唯獨推崇兩位——小學四年級的埃爾莎小姐（Miss Elsa）與蘇菲小姐（Miss Sophy）。「在教過我的老師當中，我認為一流的只有這兩位。」然而他也坦承：她們都沒能教會他「該學會的東西」。
這兩姐妹連同她們的另一位姐妹克拉拉（Clara）都是中年未婚的女教師：
- 埃爾莎：校長兼四年級導師，中等身材、偏胖、不修邊幅，總穿黑色斜紋絲洋裝、戴夾鼻眼鏡，像一隻大甲蟲，卻權威十足。
- 蘇菲：身形嬌小如小老鼠，連小學四年級學生都比她高。教美術與工藝，裹著各色絲巾在一間密不透氣、色彩繽紛的工作室裡穿梭。
埃爾莎小姐：個人化的「練習簿」#
開學的個別會談#
開學頭三週埃爾莎都在測驗與觀察，之後請每個學生到跟前坐下，先問「你覺得自己在哪些方面表現比較好？」再談弱點。她對德魯克的診斷是：
- 閱讀、拼字已足夠，不必多做練習。
- 作文有長處，所以每週兩篇，一篇自訂題目、一篇老師出題。
- 算術不是不會，只是太粗心、不檢查——所以要檢查自己與前一排同學的答案。
- 字跡「不只是差，簡直是丟臉」，必須在學年結束前學會像樣的字。
會談末尾，她拿出兩本空白練習簿：「一本給你，我桌上也有完全相同的一本。」學生的計畫、讀書心得、作文和算術練習都記在裡頭，老師可隨時對照。
「讓上帝知道我優點」#
- 她可以一邊寫黑板、頭都不回，輕聲說：「彼得．德魯克，放手，不要拉麗比的頭髮。」學生不敢相信她眼睛長在腦後。
- 她從不在同學面前責罵，只私下叫去說。
- 她不特別喜歡孩子，注重的是他們的學習；第一天就能記住五個小朋友的名字，一週內每個孩子的長處都瞭如指掌。
德魯克說：「50 年後婦女解放運動者說上帝是女性時，我一點也不驚訝——我早就覺得上帝可能就像埃爾莎小姐。」
蘇菲小姐：禪宗式的工藝導師#
蘇菲是德國幼兒園之父福祿貝爾（Friedrich Froebel）理念的實踐者——年輕時在瑞典受學校工藝運動訓練。她主張男生要學編織與烹飪，女生也要學會使用工具。有母親寫信抗議「我們家哪有破襪子」，她回：「胡扯，家裡有個正常的 9 歲孩子，一定會有破襪子。」
幾乎不開口的教法#
- 她在教室裡不停穿梭，幾乎不發聲。
- 會把小手放在學生手上，帶他們握好工具；或在紙上迅速畫出幾何抽象線條，讓學生猜出那是一隻貓。
- 偶爾的幾句話極簡短精確：「不要畫得太美，狗最醜了。」「畫笨蛋吧，要把愚蠢的人畫得好，可不容易。」
德魯克後來才在畫家卡爾．納茨（Karl Knaths）身上看到類似風範——這位 1940 年代本寧頓學院的老師兩年都沒講過一句話，只是站在學生旁邊「呃……啊……嗯」地哼著，學生就會頓悟。
擠牛奶凳的故事#
蘇菲要德魯克做張擠牛奶的凳子送媽媽。德魯克抗議「我們家又沒有母牛」，她答：「但這是你唯一可能做出來的東西呀。」
德魯克鋸了三次，凳腳始終長短不一：17、19、14 英吋，再鋸剩 5、7、9 英吋。蘇菲不責備，只輕輕問：「你媽媽用哪種筆寫字？」最後德魯克用火雞尾毛紮成一支小羽毛筆——那是他一生能做出最好的手工藝品，一直擺在母親書桌上。
德魯克學到了什麼#
兩位老師都沒有讓他學會該學的字跡或工藝，但德魯克說他從她們身上學到比「沒學會的那些」更重要的東西：
- 從蘇菲小姐：一生懂得欣賞工藝，看到乾淨俐落的作品能為之欣喜；知道木工中最難的是做抽屜，因為「抽屜是用來把東西隱藏起來的」。
- 從埃爾莎小姐：工作紀律與組織能力。他後來中學被警告留級，就搬出塵封的練習簿，按週列目標、檢討進度；20 出頭一邊當資深編輯一邊拿博士學位，用的也是這套方法。
「高品質的教導與學習、充沛的活力與樂趣，這些都可並行不悖。」——這是兩位老師為德魯克立下的典範。
施納貝爾的頓悟#
約三年後德魯克偶然旁聽了鋼琴大師施納貝爾（Artur Schnabel）的課。14 歲的女學生莉琪技巧非凡，但施納貝爾說：
你彈的不是你耳朵真正聽到的，而是你「以為」聽到的。那是假的。我沒辦法彈你聽到的，也不會用你的方式。但你聽聽我所聽到的舒伯特。
施納貝爾彈完，莉琪臉上出現那個德魯克在蘇菲小姐學生臉上見過的「悟然大悟的微笑」。再彈時，她的技巧雖然不那麼眩目，卻變得真誠動人。
德魯克頓悟：自己沒有成為音樂家的才分，但至少從此懂得——要從做對的範例中學習，而非只盯著自己的錯誤。這成為他一生觀察「大師級老師」的起點，日後每聽到傳說中的好老師，他就設法溜進課堂旁聽。
老師的獨特性#
多年觀察後德魯克有兩個結論：
- 第一流的老師未必廣受學生歡迎，但學生總能識別出真正的好老師——只要他們說「我們學到很多」，就可以相信。
- 「教學得力的因素何在」這問題沒有答案。德魯克從未看過做法完全相同的兩位一流老師，每個人都有獨特的表現方式。「所有生物都是照著一定方法學習的『學習體』」，研究一整個世紀後，我們對學習的認識，還是比不上埃爾莎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