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難以描繪的人物#
赫姆(Hermann Schwarzwald)與吉妮亞(Eugenie “Genia” Schwarzwald,娘家姓 Nussbaum)是德魯克(Peter F. Drucker)筆下最具挑戰的一對人物。德魯克從小就認識他們,立志當小說家時,心中第一個打定要寫進故事的人物就是他們。
- 赫姆博士是奧地利財政部高官,最後晉升樞密顧問官(相當於德國「內廷參事」)。
- 吉妮亞博士是天賦絕倫的女教育家,辦學校、主持沙龍。
- 他們的故事乍看平凡,其實是「複雜矛盾、閃亮又沉重的個性」的結合——德魯克說,每當他想擁抱他們,「懷中卻只是一片虛無」。
赫姆:倔強的怪才#
赫姆因出生時腿部畸形,腳瘸得厲害,瘦骨嶙峋,聲音高亢,話不多,一開口就刺人。
公開與家庭決裂#
赫姆的舅舅是維也納高等法官。赫姆早慧,原本應在長輩安排下到維也納大學唸書,他卻堅決選了奧屬波蘭索斯諾維次(Sosnowiec)那所僅收猶太人的德文大學。舅舅以斷絕經濟援助相逼都無效,赫姆仍去了,並以第一名從法學院畢業。
畢業後舅舅為他在財政部顧問室安排了全奧地利最好的職缺,還親自在清晨到火車站接他。赫姆卻在散步途中藉故暫別,幾小時後派信差送信來:「我已決定到『商業博物館』任職,請把我的行李交給信差。」從此與所有親戚斷絕往來。
阿德勒(Alfred Adler)——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早期弟子、後來的競爭對手——曾從心理學角度斷言:這是「畸形身軀引發的典型『過度補償』」。赫姆在潛意識裡責怪父母把他生成瘸子。
拒絕財政部「肥缺」#
在 19 世紀末的奧地利:
- 財政部顧問室是官方的「自由派」,掌控高階職位的分配。
- 外貿局(「商業博物館」)則是故意唱反調的啟蒙運動遺產——主張自由貿易、工業化、支持工會、反對軍國主義。
赫姆選擇去外貿局,並非認同其信條。事實上他主張國家干預、偏好農業、徹底反商、反中產階級,唯一寫過的文章是為中國的複本位幣制辯護。德魯克後來看出:赫姆實為凱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學派,卻比凱恩斯早了 40 年,可惜「不善表達」。
對父親的冷酷#
赫姆的母親過世後,舅舅把他那一無所長的父親也帶到維也納,在財政部大樓裡賣小東西謀生。等到赫姆升任財政部高官,第一件事就是把老父親趕走,連見面求情都被拒絕。
拒絕受洗#
晉升「天下第一部」財政部樞密大臣前,有人建議赫姆依慣例祕密受洗。他斥道:
我才不管什麼儀式。對我這種「儒家」而言,受洗一點意義都沒有。即使我不做猶太人,也不會因此而受洗。
他對歐洲同輩猶太人(如馬克思、佛洛伊德、柏格森 Bergson)一樣,藉由反猶來面對自己的猶太血統,這種矛盾貫穿他的一生。
吉妮亞:創辦學校的教育家#
吉妮亞創辦了施瓦茲瓦爾德學校(Schwarzwald School)——比德國同類女子預校更早、比法國早了 10 年以上。創校時她才剛過而立之年。1910 年時學生已有 600 人,遷入維也納第一棟四層樓的辦公大樓。隔年,奧地利才出現第一所男女兼收的小學。
教學魅力#
她是德魯克見過最有魅力的老師,堪比現代舞大師瑪莎.葛蘭姆(Martha Graham):
- 能讓三年級學童著迷似地練習乘法表。
- 對 18 歲的學生朗誦埃斯庫羅斯(Aeschylus)的《波斯人》,用低沉略帶沙啞的聲音把薛西斯一世的悲涼傾瀉而出,令學生為之屏息。
德魯克小時候本不在這所學校唸書,但只要聽到吉妮亞要代課,就偷偷溜去旁聽。
從辦學走向社會行動#
校務上軌道後,吉妮亞立刻淡出學校,成立信託委員會(由德魯克父親任主席)請專人管理。她興趣很快轉向戰時與戰後的社會問題:
- 1915 年成立「家庭營」,安置前線軍人的妻兒。
- 組織義工大隊援助俄國戰俘,成立「兒童營」照顧陣亡士兵遺孤(歐洲首創)。
- 1917 年飢荒時辦「合作餐廳」,1919 年維也納已有 15–20 間,1923 年推展至柏林。
沙龍與公益遊說#
吉妮亞在維也納的沙龍是歐洲少見的盛事。她認為沙龍是中產階級時代唯一由女性主導、不為迎合男性虛榮的表演藝術。
20 年代戰後難民遍地,各種文件——護照、身分證、工作許可——突然間變得至關重要。她在學校裡那間狹小的辦公室設有四部電話,專門為一無所有的人四處奔走。
吉妮亞的招數#
她的名言:「不要問一個人該怎麼辦,直接告訴他怎麼做就可以了。如果這樣做不行,或有更好的方法,那人自然會回來告訴你。」
她絕不向人求助,而是以「施惠於人」的方式,為官員鋪好所有細節(表格、陪同人員、時間安排),再打電話請對方「順手」簽個字。
德魯克後來在紐約大學管理學院教書時,前來求援的退役將官絡繹不絕,他就照吉妮亞的招數:先調查申請人實力,再主動打電話給需要人才的雇主——屢試不爽。不過他承認自己仍遜吉妮亞一籌,因為吉妮亞最難的本事在於「誠實地告知申請人的條件與缺點」,甚至當著申請人的面直言他不適合做什麼。這份信用,才是真正無法取代的。
德魯克的觀察#
1934 年那一「踢」#
1933 年底德魯克從德國逃回維也納時,意志消沉,被各方勸留擔任奧地利外交部新聞官。他在吉妮亞家猶豫不決時,赫姆突然走進來,對吉妮亞咆哮:「放了這小子吧,你這樣子,就像個愚不可及的老太婆!」然後轉向德魯克:
回家整理行囊。往倫敦的火車明天中午就開,你一定得搭上這班車。不要擔心工作的事,工作總會有,而且一定會比這裡的好。
他幾乎把德魯克推下樓。第二天德魯克就搭上火車,抵倫敦不到 6 小時就找到商業銀行的工作。
他們象徵的時代#
赫姆的激進反體制、吉妮亞的社會關懷,兩人合在一起映照出 19 世紀末到 20 世紀初的奧地利——一個由才氣、偏執、理想與矛盾共同構成的世界,「好像是天真的虛幻小說」。1938 年納粹入侵後,施瓦茲瓦爾德學校被迫關門,這個世界也隨之沉入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