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it’s not worth doing, it’s not worth doing well. — Anonymous

卡住的人都在撞同一根電線桿#

一個醉漢沿街走,撞上一根電線桿、彈回來、再前進、又撞上同一根、再彈回來……重複數次後,他坐在地上嘆道:「我投降,他們把我團團包圍了。」

清醒的人遇到障礙會繞開,但我們其實常常表現得跟那個醉漢一樣——只是我們會說自己「四面楚歌」。

這一章談的就是:如何繞過電線桿。

Krishna 的床:在「答案」上工作的錯誤#

Krishna 修了作者的設計課,作業是「找一個生活中困擾你的事,把它修好」。他選的題目是「我的床壞了,我睡不好」。

  • 第一週:找不到對的鐵絲
  • 第二週:找不到合適工具
  • 第三週:找不到小彈簧
  • 作者最後不耐煩,警告再不解決就當掉

下週他笑著進教室,說:「我買了一張新床。

Krishna 一開始把「怎麼修床?」當成問題在解。但真正的問題是「怎麼讓我睡好?

他在「答案(修床)」上工作,誤以為那是「問題」。

設計思考的核心提醒:先確定你工作的是真正的問題,而不是別人或自己丟過來的某個答案。

提升一個層級(Moving to a Higher Level)#

當你怎麼想都解不開、甚至失眠時,多半是問錯了問題

舉例:「How might I find a spouse?(要怎麼找到配偶?)」

  • 把疑問句去掉前綴,剩下的是宣告:「Find a spouse」——這其實是一個答案
  • 它可能是哪些問題的答案?

Figure 3.1:把「Find a spouse」當問題硬解,往往走進死胡同

真正的問題(更上層)「找到配偶」是其中一種解
怎麼獲得陪伴?找配偶(或養寵物、培養好友)
怎麼有人照顧我?找配偶
怎麼可以不工作?找配偶
怎麼讓爸媽不再嘮叨?找配偶
怎麼改善經濟?找配偶
怎麼改善社交生活?找配偶

問自己「如果這個問題解了,它會替我帶來什麼?」——把那個答案重新轉成新問題。

例:找到配偶 → 帶來陪伴 → 新問題:「怎麼獲得陪伴?」找配偶只是其中一條路。

Figure 3.2:上一層提問——這個問題解了會帶來什麼?

Figure 3.3:新問題開出的解空間——找配偶只是其中之一

如果新問題還是難解,再上一層:「如果有了陪伴,會替我帶來什麼?」例如:

  • 不那麼無聊
  • 社交刺激
  • 智識刺激
  • 不那麼孤單
  • 更安全感

選最有共鳴的(例如「不那麼孤單」)再轉問題:「How might I feel less lonely?」——已經離原本的「找配偶」很遠了。

Figure 3.4:往上兩層——原問題在新層級下幾乎消失

許多婚姻中的人仍然孤單。即使解掉原本的問題(找到配偶),可能也沒解掉真正的問題(孤單)。

有學生抱怨:「這方法沒解掉原問題,只是換成另一個。」

他們沒看見:放下一個問題,本身常常就是最好的解。——尤其當你本來就在解錯的問題時。

工作坊一位母親問:「怎麼確保我女兒上好大學?」逐層追問後她承認,真正的好處是減少自己的焦慮。新問題變成:「我怎麼變得不那麼焦慮?」即使女兒上了好大學,她也會找到下一件事焦慮。真正該解的是她的焦慮。

Your Turn:繞過電線桿練習#

  • 寫下一個讓你失眠的、簡短的「How do I…?」問題(限定在自己的生活、關係、工作)
  • 問自己:「如果這個問題解了,會替我帶來什麼?」把答案寫在原問題上方
  • 把那個答案改寫成新問題,花幾分鐘想可能的解
  • 若還是卡住,再上一層做一次

如果繞了好幾層仍解不開,**很有可能你沒對自己誠實——關於真正的問題、與解掉它對你意味著什麼。**回頭重來。

重塑(Reframing):換一個 POV#

意識到問題後,我們本能就衝去找答案;但回頭重新設定問題往往能帶來更好的解。心理治療也大量使用 reframing。

設計思考者要換幾個人才能換一顆燈泡?——「為什麼要用燈泡?」

作者偏好的問題敘述形式是 POV(Point of View)

  • 不要替使用者「猜」她需要什麼,而是描述她真正需要什麼
  • 從問題開始,不要從解開始——過早引入解,會關掉發現的過程
  • Reframing = 換一次 POV

案例一:d.light(緬甸灌溉 → 太陽能燈)#

「Entrepreneurial Design for Extreme Affordability」課程的學生赴緬甸研究灌溉。但與貧農相處時他們發現:

  • 沒電。農家用蠟燭與煤油燈
  • 通風差的小屋裡可以聞到毒氣
  • 蠟燭與煤油佔農戶年收入約 25%
  • 有些家庭把車用電池接給孩子做功課,母親要騎車數小時去充電

學生說服教學團隊把 POV 從灌溉改為照明,最後設計出便宜、以使用者為中心的太陽能 LED 工作燈。創立的 d.light 公司在 2013 年底已在 42 國賣出 200 萬盞燈。

案例二:Embrace(尼泊爾保溫箱 → 嬰兒保溫睡袋)#

任務是改善 2 萬美元一台的早產兒保溫箱:在地難維修、停電影響運作。學生赴尼泊爾後發現:

  • 即便功能正常的保溫箱,使用率也很低
  • 保溫箱多半在城裡,山區母親難以及時把早產兒送達

於是 reframe POV:真正的問題不是「讓保溫箱保持運作」,而是「在需要的地點與時間給早產兒足夠溫度」。

設計成果是一個迷你睡袋,內含一個可拆式蠟質袋——用水煮過後保持所需體溫近五小時,不需電力

  • 售價是傳統保溫箱的 1%
  • 到 2014 年 4 月,已在 11 國 3 大洲為超過 5 萬名低體重與早產兒提供救命的溫暖

案例三:MRI Adventure Series#

GE 醫療設計師 Doug Dietz 拜訪自己設計的 MRI 機房時,看到一名小女孩驚慌大哭,必須鎮靜才能進行檢查。他發現 3–8 歲兒童約 85% 都需要鎮靜

他在 d.school 三日工作坊中意識到:他諮詢過工程師、業務、技術人員、醫生,卻幾乎沒花時間和家庭與兒童相處過

回去後他與兒童博物館、兒童心理師、教師、家長、孩子合作,把 MRI 機房 reframe 成「冒險」:

  • MRI 室、地板、機器重新彩繪
  • 配套塗色書讓孩子前一晚熟悉流程
  • 一個故事是「露營:你躺在帳篷裡的睡袋上完全不動,就能看到星星」
  • 另一個是「躲海盜:船上躺好不要被發現」

機器一模一樣,只是把使用者體驗 reframe。兒童鎮靜率近乎歸零。

有些孩子做完還會問媽媽:什麼時候可以再來一次冒險?

追夢時不要直接衝。先停下來想:**真正的問題是什麼?**往上一層、換一個 POV、再換一個。問題本身會慢慢露出來。

Why It Won’t Work:對著別人講為什麼不行#

作者在博士論文期間受邀在耶魯演講,題目誇大成「能解一般情況」,但他其實只解了特例。前一晚他緊張得想著要怎麼在開場誠實澄清:

「雖然標題說我能解一般情況,事實上 N 為任何整數時我做不到。原因是……」

當他在腦中講解「為什麼做不到」時,突然看清這個一般解怎麼做。隔天演講順利,無須躲在誇大標題後。

兩個教訓:

  1. 卡住時把問題暫時放下——讓潛意識去處理
  2. 大聲(或在心裡)解釋為什麼你做不到——常會發現你給自己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腳

Premature Closure:第一個 OK 解就停下#

我們常抓住第一個還行的點子就停止認真找解,假裝在繼續找。這也是一種卡住——剝奪自己找到更實用、優雅、便宜方案的機會

過早收斂可能發生在:

  • 問題定義階段:限制了 reframing 的空間
  • 發想階段:把專案困在平庸的暴力解

口袋找錢的比喻:找到 1 美元算是個解;繼續找到 5 美元更好;再找到 20、找到空白支票、信用卡——選項變得豐富,能視情境組合。

對每一個後續方案都要像對第一個方案一樣高興,然後放下它,繼續找

直到時間用完、資源用完、或你真心確定就是這個——才算結束。

What We Don’t Have:毛蟲過馬路#

某春日作者在死亡谷騎車,看到一段路上幾千隻毛毛蟲被輾死。仔細看,路兩側都還有大批毛毛蟲緩緩朝對面前進——而兩邊景觀幾乎一模一樣

我不知道牠們為什麼要過馬路。但這個畫面讓我反覆想到自己生命中那些毫無意義的失能行為——多少次我為了過一條本來可以不過的路而冒險被輾平?

我們常常更在意「自己沒有的」,勝過「自己已有的」。一旦得手,便失去吸引力,立刻奔向下一個目標:

  • 美國約一半婚姻離婚,且常以再婚收場
  • 換工作往往因為「無聊」
  • 出國旅遊參觀博物館,自己城市的卻從沒去過
  • 有些人不停換職位、換城市、換伴侶——本質上和過馬路的毛蟲一樣

改變本身沒有問題,前提是它真的把你帶到更好的地方

太多時候我們忙著被下一個目標誘惑,忘了停下來品味已達成的事或正在進行的過程。

作者一位應用數學界的同事不斷追逐獎項與榮譽學位:

  • 每次得獎前期待下一個
  • 拿到後期待用它申請加薪
  • 他單身、薪水極高、根本不需要更多收入
  • 多年成功與加薪後,他基本上仍是個不快樂的人

我們追求的常只是「我們已有東西的更多版本」——金錢、名聲、認可、愛。

You can’t get enough from more.(更多永遠填不滿。)

若享受的是「追逐本身」也沒問題,只要你對自己誠實

矽谷文化也有此特徵:很多公司死命求新求變,否則臉面掛不住。在這種文化中,「最近做了什麼?」永遠是壓力來源——人們有時帶著整個組織做毫無意義的過馬路之旅。

為改變而改變,未必是好事。

為了有意義的目標失敗 OK,但為了在朋友面前保面子而做組織自殺,永遠不 OK

二十二種繞過電線桿的方法#

問題敘述(包括 POV)都該被視為暫定的——後續工作常導致多次修訂。下列由 Rolf Faste 整理、作者註解的工具可參考:

Figure 3.5:Rolf Faste「22 種解題策略」手繪講義(左欄:1–11)

Figure 3.6:Rolf Faste「22 種解題策略」手繪講義(右欄:12–22)

心態與環境類#

  • Hard Work(苦幹):作者最有效的方法。靈光通常是在大量挫折之後出現
  • Create a Supportive Environment(打造支持環境):清空桌面、把工具備齊、用海報激勵自己
  • Relax(放鬆):讓潛意識上場——夢、白日夢、散步常產生突破

點子產生類#

  • Brainstorming(腦力激盪):以 ETC 流程(Express → Test → Cycle)為骨幹。表達時要樂觀、測試時要懷疑。在群體中要 defer judgment(先不下評斷),鼓勵 piggybacking(順著別人想法搭)與 leapfrogging(跳到全新方向)
  • Lists(列表):列出所有可能性。Paul 大學畢業時先列「要從職涯得到什麼」(自己當老闆、用工程訓練、能畫圖、能旅行、住灣區),然後翻黃頁列產品清單,最後做出秘製牛肉乾——非常成功
  • Meta-lists(後設列表):列表中的項目再各自展開細列表
  • Morphological Analysis(形態分析):把屬性分欄(如「電源」「機構」「指示」),把欄位元素全排列組合,產生大量設計變體
  • Idea Logs(點子日誌):用筆記本草圖、文字、剪貼記錄。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就是經典
  • Humor(幽默):開玩笑能進入嚴肅思考不敢去的地方
  • Conversation(對話):Bell Labs、MIT Building 20、矽谷的「點子工廠」全靠閒聊撞出突破
  • Forced Transformations(強制變形):刻意修改點子。Alex Osborn 的清單有 magnify、minimize 等。可以做一副「變形卡」自己抽
  • Synectics:用類比與「壓縮衝突」(compressed conflict)來想,例如「safe attack」是疫苗概念的核心
  • “What If?”:「如果沒有重力會怎樣?」用反常的問題打破假設
  • Nasal Thinking:同事 Jim Adams 的詞——「如果用鼻子想會怎樣?」「如果不能說話呢?」彈性切換認知風格

結構與決策類#

  • Diagraming Physical Process(流程圖示):把效能變數對時間或其他變數作圖;流程圖把問題逼到本質
  • Decision-Making Matrix(決策矩陣):類似 Kumar 選妻表。各列為候選方案,欄為屬性,必要時加權
  • Working Backward(倒著推):假設問題已解,從終點回推。對排程特別有用
  • Storyboards(故事板):電影業常用的線性敘事工具
  • How-Why Diagram:讓你重新定義問題(連結到「Moving to a Higher Level」)。也與 Hayakawa 的**抽象階梯(abstraction ladder)**有關,幫你看出你工作的層級是不是太窄
  • Mind Maps(心智圖):非線性的關係圖,類似大腦儲存資訊的方式。從中心關鍵字向外輻射,逐級擴展

Figure 3.7:David Kelley 為 d.school 設計階段繪製的心智圖

  • Meta Summary:視覺思考工具——畫出看見的、想像的,再用 Venn diagram 找重疊
  • Diagram Yourself:在大紙上躺下、別人描出輪廓,再在身體各部位寫下浮現的字句——平衡左右腦、語言/情緒、視覺/智識

在方法之間跳來跳去沒用。選幾個工具熟練到能隨時用。

練習得越多,遇到電線桿就越能立刻繞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