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bviously the truth is what’s so. Not so obviously, it is also so what. — Werner Erhard
理由其實只是包裝過的藉口#
作者每次去 Berkeley 開 Working Machines 的董事會都會遲到。他總是說「880 公路特別塞」。董事長禮貌地表示「人到就好」。但作者心裡明白:
- 高速公路在中午本來就常塞,並不真的「特別」塞
- 真正的問題是:他沒有給這個會議該有的時間預算
- 出門前還要回信、講電話、在電梯口被同事拉住聊天
「塞車」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沒把這個會議當成人生的高優先級。
一旦看清這點,他的做法很簡單:
- 把該到場的時間提前 10 分鐘出門
- 不再貪圖最後一封 email、最後一通電話
- 結果:交通輕鬆時還能逛逛 Berkeley,正常時可以與其他董事閒聊,糟糕時剛好準時
從此他對「時間」的態度全面改變,從常遲到變成「公認準時又要求別人準時的麻煩鬼」。每堂課、每場工作坊都準時開始。
我的人生會運轉得更好——只要我不需要為自己遲到編造理由。
為什麼說「理由是 bullshit」#
社會迷信「凡事必有單一明確原因」。一個經典笑話:
- 一個男人在時代廣場一直彈手指
- 路人問:「你在做什麼?」
- 「我在驅趕老虎。」
- 「先生,這附近幾千哩內根本沒老虎。」
- 「很有效,對吧?」
這就是因果謬誤(causal fallacy)——錯把同時發生(cum hoc ergo propter hoc)或先後發生(post hoc ergo propter hoc)當成因果關係。
我們需要理由,否則看起來不像個合理的人;但只要動用理由,我們就沒有對自己的行為負起完整責任。這是一個悖論。
大多數理由只是藉口——用來向自己掩飾不願賦予某事高優先級的事實。
一旦停止用理由替自己辯護,我們改變行為、修正自我形象、過上更滿足生活的機率就會大幅提升。
舉例:學生說「對不起我遲到了,我腳踏車爆胎」——即使爆胎是真的,重點仍是準時上課並非她足夠高的優先級。如果遲到當掉、甚至開除,她爆胎也會準時。
「That’s a goooood reason」#
史丹佛設計組的同事都參加過作者的工作坊,全都熟悉他對「理由」的態度。每當有人開始說「我沒辦法做,因為院長……」,全場會諷刺地齊聲哼出:「那是個——好——理由(That’s a goooood reason)」。
收到這份「禮物」,當事人會立刻意識到:院長不是真正的原因。
在設計思考的每一階段,鬆開「需要理由」的執著,都能讓你脫離死巷、找到新方向。
Your Turn:goooood reason 練習#
兩人一組(或一人扮兩角):
- A:「我之所以……(敘述一個你目前的行為或狀態)」
- B:「那是個——好——理由」
- 進行五分鐘後角色互換
例:
- A:「我之所以寫這本書,是因為想分享我的知識。」B:「那是個——好——理由。」
- A:「我之所以累,是因為今天起得太早。」B:「那是個——好——理由。」
你不必挖太深,就會聞到自己理由裡的 bullshit。
若你抗拒「所有理由都是 goooood reason」這個說法,試著替每個行為多想幾個理由。任何行為都由多重因素貢獻,把單一原因當作主因,就是把自我形象偷渡進分析裡。
即使是令人心碎的理由也一樣#
作者長子 Steve 患有腦性麻痺(cerebral palsy),有智能障礙與肌肉痙攣。當母親提醒他用刀切食物,他會生氣地說:「我沒辦法,我天生就這樣。」
作者非常心疼,但他指出:
即使是這種令人不忍的理由,也仍然是 goooood reason——而且站在 Steve 的最大利益上,他應該意識到這件事。
因為一旦他停止以「天生」為理由,能練到什麼程度其實還未可知。
理由的複雜性與自我欺騙#
研究顯示人對自己周遭發生了什麼選擇性記錄。即使你「篤定」自己看見了真相,也很可能是錯的。你不可能真正知道別人行為的原因。
更糟的是:我們也常主動對自己說謊。
工作坊一位日本教授說想多陪家人但「工作太忙」。多問幾個細節,作者發現他主動留校到很晚、與同事社交,享受「比所有人都晚回家」的硬漢光環,又同時博取「工作太忙不能陪家人」的同情。
- 「工作太忙」當然是 bullshit
- 全場一秒看穿,但作者花了半小時才讓他露出一絲認可
處理事情的務實流程其實很簡單:
- 喜歡結果就繼續做
- 不喜歡就下次換做法
理由會擋在這個流程的中間。
對外用、對內看穿#
完全不用理由會被視為瘋子。作者的策略是雙軌:
- 對外:日常對話該用就用,看起來像個正常合理的人
- 對內:用內在自我審視自己給出的每一個理由,也審視別人給出的理由
這個方法只能用在自己身上。
別跑去告訴別人他的理由是 bullshit,除非他主動找你諮詢(或修你的課、讀你的書)。否則你會以驚人速度變成討厭鬼。
修補世界最好的方式是修補自己。
拒絕學生的兩種說法#
很多學生想加入作者的研究組。當他確定不收:
- 不給理由:「謝謝你的興趣,很抱歉我無法接收。」對話到此為止,最多收到一封感謝信。
- 給理由:「我太忙了/我快輪休假了……」對話會拖很久,學生會繞著理由找突破口。
真要拒絕,就不要給理由。
講真的,再 goooood 的理由,只要你真心想做,幾乎都繞得過去。
行動勝過理由。除非必要,不要給理由。
Saying the Opposite:欲蓋彌彰#
當人面對自己不想承認的信念或動機,常會說出反話。
作者一位激進的年輕同事另立新會議與既有的機器人學會議打對台。被問動機時他說:
「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動搖既有會議——只是這領域需要新會議。」
作者在他開口前根本沒想過「動搖既有會議」這件事。
一旦他否認一個沒人指控的指控,那就是真實意圖。他把自己的內疚投射成我從未提出的指責。
如同莎士比亞那句:「他抗議得太多了(He doth protest too much)」——當有人費盡口舌強調自己不是騙子、麻煩製造者、不嫉妒,他通常正是。
一個簡單工具:反向替換動機。
當你或別人為某行為說出動機,把它在心裡換成相反的版本,看看哪個更貼近實情。
例如「我告訴 Kathy 同事說了她什麼,是為她好不為我好」,反過來變成「我說這個是為我好不為她好」——往往才是真話。
投射(Projection)#
投射是指:一個人把自己擁有的特質或情緒,歸因到別人身上。
- 心理學常用負面意涵,但正、負面投射都普遍存在
- 看見別人有某個缺點,常意味著你自己也有
- 一個天真誠實的人會以為所有人都誠實
- 一個有欺瞞背景的人會以為所有人都在算計他
作者本人因為對「準時」近乎偏執,所以也對別人的遲到非常敏感——只有在他自己對準時上心後,他才開始注意到別人的遲到。
Your Turn:投射練習#
- 列出你看不順眼別人哪些地方
- 把這些事拿回自己身上,看它們在你生命中如何出現
- 例:「我討厭兒子 Elliot 跟朋友 Claudia 鬥嘴」←→「我討厭我跟太太鬥嘴」
我們在他人身上仇恨的,幾乎都是我們在自己身上鄙視的。
出於激情的恨,洩露的是底下的自我輕蔑。
要走出仇恨的自毀,就要接受一個基本真相:我們每個人都潛藏著任何一種人類行為的可能性。
為「愛」而結婚是個 goooood reason#
依據 Putney 夫婦在《The Adjusted American》的觀點:
- 戀愛主要是把自己正向特質投射到對方身上
- 仇恨則是把負向特質投射過去
- 我們愛上的,常是我們自己想擁有、卻不允許自己擁有的特質
- 隨著生活磨損,這些理想化投射會被現實擦掉
- 一段以投射為主的婚姻注定要崩
一段成功的婚姻:兩人能各自開心地做自己,並從中為彼此添樂。雙方追求的是真誠、溫暖、自我潛能的探索——一個樂於合作的伙伴會大幅放大這個過程。
他們不糾結於「被愛」或「維持浪漫幻覺」,而是一起享受人生。
「為何愛她?」——「她聰明、笑容美、愛動物。」這只說對了一半,因為符合條件的女人不只一位。愛是終極的不合理活動。
作者在印度看到很多由家人安排的婚姻,夫妻間真摯感情不亞於美國:
- 把婚姻視為兩家人的結合,而非兩個孤立個體的結合
- 雙方有否決權即可避免強迫
- 「美國:男人娶他愛的女人;印度:男人愛上他娶的女人」
Decision and Indecision#
任何決定都需要 goooood reason。作者太太與兒子都極度優柔寡斷:
- 兒子:等到最後一刻才承諾,怕錯過更好的選項
- 太太:在每個選項裡看見負面,所以遲遲不選不完美的
兩人都掉進布里丹之驢悖論(Buridan’s ass paradox)——驢子在乾草與水之間動彈不得,餓死。一個衍生方法是「消去負面最多的選項」。太太接近這個方法,兒子接近原版的驢子。
作者本人在法國一個 T 字路口看過兩塊牌子指向不同方向,但都寫著同一個村莊名字。他煩惱半天該往左還往右——其實兩條路都通向同一處。
If you don’t know where you are going, it doesn’t matter which road you choose.
工具一:Gun Test(強迫選擇)#
學生陳述兩難並討論利弊後,作者用手指比成手槍對著學生額頭:
「你有 15 秒做決定,否則我扣板機。你選什麼?」
學生永遠知道答案。
即使最後不真的走那條路,這個練習能釋放決策過程累積的壓力,把人推進一步。
工具二:Life’s Journey Method(往前推到底)#
讓學生選一條路,然後不斷追問「然後呢?」直到走到死亡。
- 路徑 A:拿博士 → 教職 → 結婚買房 → 有孩子 → 老 → 死
- 路徑 B:碩士後就業/創業 → 賺錢 → 結婚買房有孩子 → 老 → 死
不論選哪條,結局都是一樣。
你無法真的知道每個決定會把你帶去哪。最好的前進方式就是設計思考的核心:bias toward action(行動偏好),並且不怕失敗。
多數決定不是生死大事,因此不必過度焦慮地做。
量化決策的局限:Kumar 的選妻表格#
作者旅居印度時,年輕工程師 Kumar 北上選妻,三週後拿著一張捲起的窗簾出現——上面是一張七屬性加權決策表,把六位候選人逐項打 1–10 分,每項權重總和為 10:
- 看起來很「工程」、很理性
- 但分數本身完全主觀
- 權重也對自己撒謊:他說「財富」權重低(不在意);卻把「家庭背景」權重設為兩倍——而判斷家庭時看的全是家庭是否有錢
- 「事業」最混亂:他想要太太有事業、又要她隨時能臨時做晚餐招待同事,於是給了 0.9 的低權重

Figure 2.1:Kumar 的七屬性加權決策表
最後他其實是把分數動手腳讓他短會中最有感的人勝出。直覺仍然有效——Kumar 與妻子婚姻幸福超過 25 年。
量化方法與感覺都有各自位置。我務實,不貶低直覺。工具給好答案就用。
但別忘了亞哈船長對追捕白鯨的覺悟:「我所有的手段都理智,但我的動機與目標都是瘋狂。」
最好的決策方法救不了一個本來就不該追的問題。先檢查動機,再檢查方法。
不要聽你的教授#
作者一位保加利亞博士生,因辦信用卡需要信用紀錄而與作者共申一張卡(作者銷毀自己那張不用)。隨卡附贈一份加拿大彩券促銷:20 美元一包。
- 作者用紐約街頭口吻把學生罵醒:「這是吸笨蛋的,丟掉。」(還有「中獎機率低到離譜」這個 goooood reason)
- 學生還是寄出 20 美元
- 學生中了大獎:豪車或 80,000 加幣
- 因為是外籍人士免稅,他用這筆錢辦婚禮、付房子頭期款,從此在加州幸福生活
又一次很慶幸有人沒聽我這位「經驗與專業之聲」的話。
對於人生的偶然性,連教授也懂得不多。
重點不是要你忽略所有建議,而是:好壞後果都要自己承受。做或不做。聽或不聽。即使機率對你不利,你仍然可能贏。人生是賭局,最終得自己決定。
真正擋住你的是誰?#
如果你真的想做某件事,多半就是動手做而已。重點是兩件事:意圖(intention) 與 注意力(attention)。
你真的打算做嗎?你願意付出它要求的注意力嗎?
例:想寫一本書。
- 一天滑五次 FB 不會把書寫出來
- 跟朋友傳訊息不會
- 加入寫作社團、參加寫作研討會也不會
- 唯一有用的:屁股坐進椅子、手指放上鍵盤、長時間寫
作者寫這本書時提早起床,趁太太 Ruth 還在睡時擠出寫作時間,即使睡眠很少。少數天休息是例外,規則是每天早上都要在電腦前出現直到完成。
沒人真的擋著你#
人們常把責任丟給某個批評者:家人某次無心的話、老師給的爛分數、前老闆當你是笨蛋。但他們沒有真的擋住你的能力。
英國劇集《The Prisoner》主角 Number Six 整季都在逃離 Number One 的追捕,最後一集才聽懂答案——「Who is Number One?」「You are, Number Six.」他一直把自己關在牢籠裡。
引卡夫卡:「他在一個有柵欄的籠子裡。世界的喧囂從柵欄間自在地進出,囚徒其實是自由的——他可以參與一切,外面發生的事沒有任何躲過他。他大可以走出籠子,柵欄之間隔得幾碼遠,他根本不是囚犯。」
印度機場故事#
作者夫婦在德里機場凌晨兩點被衛兵擋下——機票日期是隔天,雖然其實已透過電話更改。
- 他指出聯航櫃台就在不遠處,請求過去改票回來。衛兵拒絕。
- 他願意把護照留下做擔保。拒絕。
- 願意把太太也留下做擔保。拒絕。
- 兩個都留也拒絕。
他評估衛兵那把疑似獨立前的老步槍:「炸膛的機率比子彈打中我的機率高」。於是握著太太的手直接走過去。對方沒開槍,他也沒回頭。
大多數時候根本沒有武裝衛兵。
我們就是 Number One。是你決定你做或不做。
不要怪別人,不要用理由合理化自己的行為——藉口可能讓你當下脫困,長期卻幾乎都反效果。
時間問題#
最常見的藉口是「沒時間」。所有人一天都是 24 小時——德蕾莎修女、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比爾蓋茲、馬丁路德金恩完成的事比多數人多很多。
差別仍然回到意圖與注意力。
他們不是有更多時間,而是創造時間。
一旦某件事是優先級,你就得願意走離任何擋路的東西。
工具:時間日誌#
連續幾天誠實記錄你做了什麼、各花多久:
- 早上盥洗時間是否比你以為的久?
- 傳訊、收信、上網、打電動花了多少?
- 即使是讀書、做飯這類正面活動,當你正要趕完一份報告時,也可能太占時間
該交報告就動手做,不要拖延與空想。
該不煮就開罐頭,該不讀就把報紙堆起來等晚點看。
現代世界塞滿了時間黑洞。別跳進去。把你的時間偷回來,拿去支援你的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