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對自然的征服」(Man’s conquest of Nature)是描述應用科學進展時常被使用的說法。但路易斯(C. S. Lewis)要追問:在什麼意義下,人真的擁有日益增長的、凌駕自然的力量?這個看似讚美科學的詞語背後,藏著一條最終會通向「人之廢」的悖論之路。
「人征服自然」的真實面貌#
路易斯舉三個典型例子:飛機、無線電、避孕藥。
表面:個人擁有力量#
在文明社會的承平時代,凡能付得起錢的人都可使用這些東西。
實情:少數人對多數人的權力#
但仔細看會發現:
- 我若付錢請你載我,並不表示我自己是個強壯的人
- 飛機、無線電、避孕藥可以被某些人扣留、不讓另一些人享用——銷售者、銷售許可者、生產資源擁有者、製造者皆然
- 就飛機與無線電而言,人既是擁有者、也是受害者——他是炸彈與宣傳的目標
- 就避孕而言,存在著一種弔詭的負面意義:所有未來世代都成為當前在世者所行使之權力的對象
我們稱為「人類對自然的權力」,實際上是某些人對其他人所擁有的、以自然為工具的權力。
時間維度上的權力結構#
論社會議題的人尚未學會像物理學家那樣,把時間也納入維度考量。
世代之間的權力流動#
- 每個世代對其後代行使權力
- 每個世代在改造繼承的環境、反叛傳統的同時,也限制了前代的權力
末日世代的處境#
- 若某一世代真透過優生學與科學教育掌握了塑造後代的權力,之後所有人都是這權力的受害者
- 越接近物種滅絕的世代,可作用的對象越少,向前的權力越小
- 「最後的人」遠非權力的繼承者,而是最受過去那批偉大規劃者死手控制、且自身對未來最無權力者
真實的圖像是:某一主宰世代(假設為西元一百世紀)最強力地抵抗了之前一切世代,又最無可抵擋地宰制了之後所有世代——它才是真正的人類主人。而在這主宰世代之內,權力又集中於更小的少數人手中。
「人對自然的征服」,若某些科學規劃者的夢想實現,意味著幾百人對億萬人的統治。
最後一戰:人對人性的征服#
最終階段已不遠:當人類藉由優生學、產前制約、與基於完美心理學的教育與宣傳,完全掌控自己,這場戰役就贏了。
兩個前所未有的差異#
新時代的「人類塑造者」(man-moulders)將與一切過去的教育者不同:
- 權力空前增大
- 過去柏拉圖讓嬰兒「在公署如孤兒般被養育」、洛克(John Locke)希望孩子穿漏水的鞋——這些理想多虧真實的母親、保母與孩子的固執抵抗才未能實現
- 但新時代的塑造者將擁有全能國家與不可抗拒的科學技術做後盾
- 動機本身也被解放
- 舊系統中,教師欲塑造的「人」與其動機都受道約束——他們服從道,從不宣稱可以脫離道
- 他們只是把所領受的傳下去,將年輕後輩啟蒙進入那超越雙方的人性奧秘
- 是「老鳥教雛鳥飛」
- 新系統中,價值僅是自然現象,價值判斷被當作制約的產物。道(若存在)將是教育的產物,而非動機
制約者(Conditioners)的困境#
制約者要決定要在人類身上製造哪種人造的道,他們是動機的創造者。然而——他們自己又被什麼所推動?
殘餘動機的耗竭#
- 起初,制約者可能憑藉自身殘留的舊「自然」之道而行——視自己為人類的僕人與守護者
- 但這只能在混亂中維持,因為他們已認識到「義務」這個概念只是某些他們可控的過程的結果
- 義務本身已上了審判台,它也不能同時是法官
- 「善」亦如此——他們知道如何在我們身上製造十幾種不同的善觀,但要選哪一種?沒有任何善觀能幫他們決定
不是壞人,而是「不再是人」#
路易斯強調:他不是假設這些制約者是壞人。
他們根本不是人(從舊意義上說)。他們是放棄了自己在傳統人性中所分得的那一份,以便致力於決定「人性」從今往後該是什麼意義的人。
「善」與「惡」用在他們身上是空洞的詞——因為這些詞的內容,今後正是要從他們那裡衍生出來。
唯一剩下的動機:當下衝動#
當一切聲稱「這是善」的話語都被揭穿,剩下的只有「我要」——它從不主張客觀性,所以無法被主觀主義摧毀。
- 對義務、榮譽、後代關懷致命的溶劑,奈何不了「癢時想抓、好奇時想拆」這類衝動
- 制約者最終必然只能以自身愉悅為動機
- 我們對「被制約的幸福」的盼望,只能寄託於「機緣」(chance)——也就是寄望仁慈衝動恰好佔上風
「機緣」在此就是自然——遺傳、消化、天氣、聯想。制約者的動機將從這些地方湧出。
他們極端的理性主義「看穿」了一切「理性」動機,反而把自己變成完全非理性行為的造物。不服從道,又不自殺,剩下的就只有服從衝動——也就是長遠來說,服從純粹的「自然」。
自然的反勝#
於是在人勝過自然的當下,整個人類被臣服於某些個人,而這些個人又被臣服於他們內裡那「純自然」的非理性衝動。
自然——不受價值約束——統治了制約者,並透過他們統治了全人類。
人征服自然的結果,竟是自然征服了人。
我們以為每一次都在擊退她,其實她在誘我們深入;我們以為看見了投降的雙手,那其實是要永遠擁我們入懷的展臂。
若這個被完全規劃、制約的世界(連道都成了規劃的產物)真的出現,自然將不再被那叛逆她千萬年的物種所擾,不再被它關於真、慈、美、福的喋喋不休所煩——大家舒舒服服地伏在制約者之下,制約者伏在自然之下,直到月落日寒。
「自然」一詞的辨析#
路易斯解釋他所用的「自然」一詞。把它放在反義詞中可得到輪廓:
- 「自然的」對立於「人造的」、「公民的」、「人性的」、「精神的」、「超自然的」
- 自然似乎是時空的、量的、客體的、被決定的、無價值的、效因(efficient causes)的世界
- 與之相對的是質的、意識的、自主的、有並能感知價值的、目的因(final causes)的世界
當我們分析理解一物,並為己之便利支配運用它時,我們便把它降到「自然」的層次:暫停對它的價值判斷、忽視其目的因、以量化方式處理它。
- 我們解剖死人或活體動物時所需克服的抗拒,正是這降格的代價
- 我們砍樹做樑時,不再把它視為樹妖或美的對象
- 隨著天文學發展,星辰失去神性;化學農業中,已無「將死之神」的位置
巫師的交易#
「人征服自然」是這樣一個過程:人把對象一個接一個交給自然,最終連自己也交出去——換取力量。
巫師與科學的孿生關係#
- 中世紀其實少有巫術;十六、十七世紀才是巫術的盛期
- 嚴肅的巫術努力與嚴肅的科學努力是孿生兄弟:兩者源自同一衝動,一者病弱夭折,另一者強健成長
- 培根(Francis Bacon)譴責那些把知識當作目的本身的人——他譴責的理由是「把該作妻子的當情婦」,目的乃是擴大人對一切可能之物的權力
- 馬羅(Christopher Marlowe)筆下的浮士德(Faustus)渴求的不是真理,是「黃金、槍砲、女人」
對古今智慧的對照#
| 古代智者 | 巫術與應用科學 | |
|---|---|---|
| 核心問題 | 如何使靈魂順應實在 | 如何使實在屈服於人的願望 |
| 解決方案 | 知識、自律、德性 | 一套技術 |
| 對禁忌的態度 | 受其拘束 | 願做以往視為穢褻不敬之事(如挖屍解剖) |
重生的自然哲學#
路易斯設想一種新的自然哲學:
- 它始終意識到,由分析與抽象產生的「自然對象」並非實在,而僅是一種觀視,並不斷修正這抽象
- 它對礦物與植物所做的,不會像現代科學威脅對人所做的那樣
- 它解釋,不是「解釋掉」(explain away)
- 講部分時,不忘整體
- 研究「它」時,不失落馬丁·布伯(Martin Buber)所謂的「你—關係」(Thou-situation)
- 它不會輕率使用「只是」、「僅僅」這類詞
- 一言以蔽之:它征服自然而不同時被自然征服
看穿一切等於什麼都看不見#
你不能無止盡地「解釋掉」事物——終有一天你會發現自己連「解釋」本身也解釋掉了。
你不能無止盡地「看穿」事物。看穿一物的全部意義,是為了透過它看見別的東西。窗玻璃是透明的好,因為窗外的街景或花園是不透明的。若連花園也看穿了呢?
對「第一原理」(first principles)使用「看穿」是無益的。若你看穿一切,則一切皆透明。而完全透明的世界,就是不可見的世界。看穿一切,等於什麼都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