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C. S. Lewis)以一本英國中學生使用的英文教科書作為這場演講的起點。為避免羞辱兩位作者,他將該書稱為《綠皮書》(The Green Book),並把兩位編者化名為「蓋烏斯」(Gaius)與「提堤烏斯」(Titius)。看似只是文學教學的小冊子,實則暗藏一場價值觀的革命。

從柯立芝的瀑布談起#

《綠皮書》引用了柯立芝(Samuel Taylor Coleridge)在瀑布前的故事:

  • 兩位遊客在瀑布前發表評論:一人說「壯美」(sublime),另一人說「漂亮」(pretty)
  • 柯立芝心中贊同前者、厭棄後者
  • 蓋烏斯與提堤烏斯卻評論:當人說「這是壯美的」,他並非在談論瀑布,而是在描述「我對某事物有壯美的感受」

這段文字看似中性,實際上正在向學生灌輸兩個命題:

  1. 一切價值判斷的語句,都只是說話者情緒狀態的描述
  2. 這類陳述其實不重要(注意「只是」這個詞所暗含的貶抑)

這並不是一套被明示的哲學理論,而是一個悄悄植入學童心中的前提假設——十年後,學童早已忘了它的來源,卻會在他從未意識到的爭議中自動站到某一邊。

文學教學背後的哲學突襲#

路易斯指出,蓋烏斯與提堤烏斯藉口教導英文寫作,實際上做的是另一件事。

真正該做的文學教學#

若要批評一則庸俗的旅遊廣告(例如「橫渡德雷克揚帆之西洋」這類煽情文字),稱職的做法是:

  • 把廣告與偉大作家處理同樣情感的段落並置
  • 例如約翰生(Samuel Johnson)談馬拉松平原、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寫倫敦古老的重量
  • 指出「拙劣的煽情」與「真實的情感」之間差別何在

他們實際做的事#

他們只是冷冷地指出:

  • 豪華郵輪根本不會航行到德雷克走過的航線
  • 觀光客也不會有真正的冒險
  • 所帶回的「黃金時刻」純屬比喻

這種「揭穿式」教學的後果是:學童將學會把一切由聯想喚起的情感都視為與理性相違、值得鄙夷。他們無法再分辨「真正的麻木」與「真正的敏感」——而前者正是他們將被塑造的樣貌。

道(Tao):客觀價值的傳統#

路易斯把古代各種文明共同預設的價值觀統稱為「道」(Tao),包括柏拉圖式的、亞里斯多德式的、斯多噶式的、基督教的、東方的傳統。

道的核心信念#

  • 宇宙萬物是這樣的:某些情感反應對它而言是合宜的,某些則否
  • 兒童「可愛」、長者「可敬」並非只是描述觀察者當下的心理事實
  • 而是承認對象本身要求某種回應——無論我們是否做出那回應

道的多元面貌#

  • 柏拉圖:受過良好教養的少年會在尚未能說理之前,就憎惡醜、欣賞美
  • 亞里斯多德:教育的目的是讓學童喜其所當喜,惡其所當惡
  • 奧古斯丁(St. Augustine):美德是「秩序之愛」(ordo amoris),每一對象都按其應得的程度被愛
  • 印度教:人之善行在於合於「Rta」——宇宙、道德與儀式三者共通的秩序
  • 中國:「禮之用,和為貴」——《論語》視道為宇宙與人事共通的法則
  • 猶太傳統:稱律法(Torah)為「真實的」

道並非某一文化的特殊發明,而是客觀價值的普遍學說——某些態度對宇宙與人類的本性而言是真確的,另一些則否。

教育的兩條岔路#

站在道之內#

教育的任務是把那些本就合宜的反應訓練到學童身上——無論誰做出這些反應、無論他是否做出。教育是「以人立人」(initiation),如同成鳥教雛鳥飛翔。

站在道之外#

若一切情感都被視為與理性無關的「迷霧」,教育者只剩兩條路:

  • 徹底剷除情感 —— 但這會讓學童在面對宣傳家時更加不堪一擊
  • 以暗示或灌輸製造情感 —— 但這已從「教育」墮落為「制約」(conditioning)

蓋烏斯與提堤烏斯選了第一條路。

路易斯比喻:舊教育像成鳥教雛鳥飛翔;新教育則像家禽業者飼養雞鴨——按照雞鴨自己無從知曉的目的,把牠們塑造成這樣或那樣。前者是傳承(propagation),後者只是宣傳(propaganda)。

胸膛:頭與腹之間#

路易斯借用柏拉圖與中世紀作家阿蘭努斯(Alanus ab Insulis)的圖像,提出他的核心比喻。

三層結構#

  • (理性/cerebral)
  • (感情/chest)——「寬宏」(Magnanimity)所在,是由訓練養成穩定情操的場域
  • (本能/visceral)

頭必須透過胸來統治腹。

胸——寬宏——情操,是「腦中之人」與「腹中之獸」之間不可或缺的聯絡官。可以說,正是這「中間之物」使人成為人:因為單憑理智,人只是純粹的靈;單憑食慾,人只是純粹的動物。

沒有胸膛的人#

《綠皮書》之類的教育在做的,正是製造「沒有胸膛的人」(Men Without Chests)。

  • 他們常被稱為「知識分子」,這是一種冤屈
  • 他們的頭並沒有比別人大,是底下的胸萎縮了,才顯得頭那麼大
  • 他們缺的不是思想,而是豐沛而高尚的情感

我們的悲喜劇#

我們一面摧毀某些品質,一面卻又呼喊著要它們。打開任何一份報刊,都會見到對「衝勁」、「動能」、「自我犧牲」、「創造力」的呼籲。

我們摘除了器官,卻要求那器官的功能。我們製造沒有胸膛的人,卻期待他們有德性與進取心。我們嘲笑榮譽,卻又驚訝身邊出現了叛徒。我們閹割了人,又命令這些閹人多多繁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