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種物理課:詩人與費曼#
詩人普拉斯(Sylvia Plath)在她半自傳性質的作品中寫過:「走進物理教室的那一天,我即死去。」
- 她的物理老師曼茲身穿緊身藍色西裝站在講台上,把木頭小圓球放進斜溝槽,任它滑下。
- 然後黑板突然寫滿了潦草字母、數字、等號:
a 代表加速度,t 代表時間…… - 她寫道:「就在這時我的心也死去了。」
- 曼茲先生寫過一本四百頁的物理書,裡面沒有一幅插圖、一幀照片,只有圖表與公式——就像只能靠耳聞欣賞普拉斯的詩,卻無緣親自拜讀。
對照之下,諾貝爾獎得主物理學家費曼(Richard Feynman)的物理概論課截然不同:
- 精力旺盛、熱情洋溢,閒暇時愛打拉丁小鼓。
- 說起話來像樸實的計程車司機,不像愛掉書袋的知識分子。
十一歲那年,費曼和朋友閒聊,對朋友說:思考不過就是對自己內在說話而已。朋友反問:「那你知道汽車上那個奇形怪狀的曲軸嗎?你跟自己說話的時候,你是怎麼形容那根曲軸的?」
就在那一刻,費曼明白了——思維可以是語言,也可以是意象。
費曼後來寫道,他在求學階段如何勉力想像電磁波(從陽光到手機訊號無所不在、看不見的能量流)這類觀念。如果像他這般世界頂尖的物理學家都很難把物理觀念形象化,那麼我們凡人該怎麼辦呢?答案是:可以,而且必須——這正是本章要教的事。
寫一首方程式的詩#
美國創作歌手庫頓(Jonathan Coulton)以知名數學家曼德博(Benoit Mandelbrot)為靈感,寫了一首名為《曼德博集合》(Mandelbrot Set)的歌:
曼德博在天堂 他為混亂賦予秩序,給絕境帶來希望 他的幾何成功解釋別人無法解釋的 所以如果你迷失了方向,一隻蝴蝶會拍著翅膀 從千里之外,小小的奇蹟會帶領你回鄉
- 這幾句詩捕捉了曼德博數學的本質——看似粗略凌亂的事物(雲朵、海岸線)蘊藏某種秩序。
- 視覺上的複雜畫面,可以出自幾條簡單的規則。
- 宇宙中任何一個微小變化,終將對萬物產生影響。
詩裡有隱含的意義,方程式裡也有涵義。如果你是新手,還沒學到如何領會符號背後的生命,那麼每一道物理方程式看起來都是死的。唯有看見它裡面隱含的訊息,它的意義才會開始悄悄鑽動,最後冒出生命。
用心靈之眼去看#
物理學家普倫提斯(Jeffrey Prentis)的經典論文比較了新進學生與成熟物理學家看待公式的方式:
- 初學者眼中,一道方程式只是需要背下來的功課,和其他幾千條方程式沒兩樣。
- 程度高的學生和物理學家則運用心靈之眼(mind’s eye) 看見公式背後的意義——它如何融入整個大局、它的各個環節帶來什麼感受。
讓符號有身體的感覺#
- 加速度(acceleration)→ a:感受腳踩在汽車油門上的壓力,「束」的一聲,身體被往後推、壓在椅背上。
- 質量(mass)→ m:想像一塊五十磅重、不動如山的大石頭,要費好大力才搬得動。
- 力(force)→ f:用心靈之眼看見
f = m·a背後的意象——蓄勢待發的加速度施加在懶洋洋的大石塊上。 - 功(work)→ w:把物體推出一段距離就是做功,
w = f·d。
把這些疊起來可以凝結出一首方程式詩歌:
w
w = f · d
w = (m·a) · d科學家未必都這樣描述公式,但多半同意:方程式是某種型態的詩。觀察力敏銳的人能體會詩的深奧與其隱含的可能;心思成熟的學生則逐漸學會用心靈之眼看見方程式的隱藏意義,甚至憑直覺進行不同詮釋。圖表與圖像也是如此。
為所學內容賦予生命#
學數理時最重要的技巧之一,就是在腦中為抽象概念賦予生命。
- 卡哈爾(Santiago Ramón y Cajal) 看待顯微鏡下的畫面,彷彿裡面住著各種生物——它們和人類一樣懷抱希望與夢想。他的好友、發明「突觸(synapse)」一詞的謝靈頓爵士(Sir Charles Sherrington)說:沒見過別的科學家能像卡哈爾這樣為科學研究注入生命。
- 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 的相對論並非起源於他的數學天賦(他常常得靠數學家幫忙才能突破),而是出自他的想像力——他把自己想像成一粒以光速前進的光子,再想像在另一粒光子眼中自己會是什麼樣子。

愛因斯坦可以把自己想像成一粒光子。藉由義大利物理學家馬可.貝里尼(Marco Bellini)這幅美麗的圖像,我們得以一窺愛因斯坦眼中的世界——前方那一束強力的雷射脈衝,正被用來度量一粒光子(後方)的形狀。
- 麥克林托克(Barbara McClintock),因研究基因轉位(跳躍基因)而獲諾貝爾獎,她寫道:「我甚至能看到染色體的內部結構——一個都不漏。我非常驚訝,因為我確實恍若置身其中,而它們都是我的朋友。」

走在時代之先的遺傳學家芭芭拉.麥克林托克(Barbara McClintock)。她研究分子元素時,腦中想像著一顆巨大無比的分子——和其他諾貝爾獎得主一樣,會把正在研究的對象擬人化,甚至跟它們交朋友。
把正在學的元素與機制當成有感覺、有思想的生物,聽起來也許很蠢,但確實有效——它為學習內容注入生命,讓你看見並理解枯燥的數字與公式無法傳達的直覺。
簡化:費曼學習法#
費曼學習法(Feynman technique) 是由學習專家楊(Scott Young)基於費曼的做法所發展出的一套方法:
- 找一個你想弄懂的觀念。
- 試著用最簡單的語言對別人(或想像的聽眾)講解它。
- 卡住的地方,就是你還沒搞懂的地方——回去補強。
- 持續精簡表達,直到能流暢說清楚為止。
費曼總愛邀請科學家和數學家,用他聽得懂的簡單方法說明他們的觀念:
- 幾乎任何一個觀念——不論多麼複雜——都可以有簡單的解釋方式。
- 把錯綜複雜的材料分解成幾個關鍵要素,歸納出簡單說明,就能更深刻地理解。
大名鼎鼎的達爾文(Charles Darwin)也會做類似的事。他解釋一個觀念時,總想像有人走進書房,放下手上的筆,試著用最簡單的話對來人說明一番——這種方法幫助他想清楚如何下筆。
你也許以為要先透徹理解一件事才能開始說明它。但實情相反:你是先設法對別人或對自己說明事情,再從說明之中產生理解。有些老師經常說,他們是親自上場教課時才真正理解課程內容。
移轉:把所學運用在別處#
移轉(transfer) 指的是把某個脈絡中學到的知識,運用到另一個脈絡。
- 學會一種外語後,再學第二種會比較輕鬆——你取得了學語言的一般技巧,甚至類似的語彙和文法結構。
- 學數學時若只把它套用在特定領域(會計、工程、經濟),就像只想堅守一種語言、多學幾個詞彙而已。
- 數學家的教法偏抽象:先不考慮學這個能用在哪裡,而是設法捕捉整體觀念——這樣你才能靈活運用數學。
具體派 vs. 抽象派#
| 取徑 | 優點 | 缺點 |
|---|---|---|
| 具體應用派(工程、商管) | 學生興趣高、容易上手 | 以後較難觸類旁通 |
| 抽象概念派(純數學) | 能廣泛移轉到各領域 | 學習門檻較高 |
兩派長期爭執不下,其實各有利弊。
拖延是移轉的殺手#
不斷檢查手機訊息、電子郵件這類打斷專注力的拖延行為,之所以嚴重,是因為會干擾你移轉:
- 大腦的專注時間太短,不足以形成堅固的組塊。
- 學得淺薄,無法把所學移轉到其他主題。
本章重點整理#
- 方程式只是把概念抽象化與簡化的方法;方程式裡含有更深的意涵,一如詩歌。
- 心靈之眼很重要,它能讓你置身想像的情境,為正在學習的內容賦予生命。
- 移轉能力,指把某個脈絡所學的知識運用到另一個脈絡的能力。
- 掌握組塊核心,能幫助你進行移轉,以新的方式運用觀念。
- 一心多用讓你學得淺,進而無法觸類旁通。
停下來回想:闔上書本,這一章的重點是什麼?你能否用心靈之眼,以符號表達出這些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