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有理論》（A Theory of Everything，2000）出自哲學家肯·威爾伯（Ken Wilber）之手。我們常聽說物理學的最新進展又向「完整解釋宇宙」邁進了一步，但威爾伯注意到，這些理論只處理物質世界。那麼，真正為生命與物質賦予意義的心智、靈魂與精神呢？難道我們不能擁有一種把意識也納入考量的宇宙觀嗎？
他認為，在人類發展的此刻，我們的任務是發展一種不只涵蓋物質、也涵蓋心智、靈魂、自我與文化的宇宙論——讓藝術、物理、社會學、政治、醫學與商業，與粒子運動和行星運行一樣得到理解。這樣的「萬有理論」註定有些難以捉摸，但鑑於世界的破碎與分裂，他推論：「擁有一點點整全，總比毫無整全要好。」
旅途中的重要一站，是他發現了希臘人的「Kosmos」概念。Kosmos 將一切面向——物理、情感、心智與靈性——納入對宇宙的單一視野。它與其說是一套理論，不如說是一種覺察：生命的內在與外在經驗同等重要。由此引出兩個推論：其一，個人發展是歷史開展的主要因素；其二，科學與靈性的世界觀可以彼此調和。
意識的螺旋#
1960 年代，馬斯洛（Abraham Maslow）提出「自我實現」之人的概念：當基本的生理與情感需求被滿足後，他們便開始專注於心理與靈性的成就。較近期，克萊爾·葛瑞夫斯（Clare Graves）與珍妮·韋德（Jenny Wade）等研究者發展出把人類發展視為一連串開展波段或階段的模型。
- 在這些模型中，人類穿越特定的心理「全子」（holons），每個全子賦予我們某種人生觀，且必須充分活過後才能進入下一個。
- 一個人的倫理、價值、動機與教育，都應依其發展階段來理解。我們無法跳過階段，因為每一階段都被下一階段所包含。
威爾伯對這些發展模型產生興趣，因為它們為他的 Kosmos 概念（覺醒中的人類意識）提供了科學支持。在《萬有理論：商業、政治、科學與靈性的整合視野》中，他大量著墨於一套理論——「螺旋動力學」（spiral dynamics）。這套由唐·貝克（Don Beck）與克里斯多福·考溫（Christopher Cowan）發展的概念，曾成功應用於南非廢除種族隔離的議題。它超越種族、性別或教育等慣常分類，深入到人們看待世界的根本方式，並為每種方式賦予一個顏色：
- 米色（古樸—本能）：求生模式，滿足基本欲望。
- 紫色（魔法—泛靈）：部落、儀式、親族，相信靈體。
- 紅色（權力之神）：神話式的英雄主義、封建、「世界是叢林」、權力恆勝。
- 藍色（神話秩序）：嚴格遵從社會階層、只有一種對錯、法律與秩序、強烈的愛國情操、宗教基要主義。
- 橙色（科學成就）：個人主義、理性的科學啟蒙、聚焦於經濟成功。
- 綠色（敏感自我）：生態與情感的敏感、建立關係、以普世人道主義取代教條與傳統、政治正確、人權。
貝克談及他在南非的工作時說：「沒有黑人與白人，只有紫色的人、藍色的人、橙色的人、綠色的人……」要靠種族、性別或任何舊有分類強行解決社會與政治問題是不可能的，最重要的是人們內在的心理狀態。威爾伯自己的結論是：世界上的問題熱點並非（如時下流行的看法所稱）文明的衝突，而是意識層次的衝突。
螺旋的健康#
關於螺旋，關鍵在於：任何一個顏色的人都無法真正欣賞其他顏色。如威爾伯所言：
「藍色秩序對紅色的衝動與橙色的個人主義都很不自在。橙色個人主義認為藍色秩序是給傻瓜的，綠色平等主義既軟弱又虛無縹緲。綠色平等主義則無法容忍卓越與價值排序、宏觀圖像、層級結構，或任何顯得專制的東西。」
綠色的人相信自己的思維與存在方式是最高的，並常想將其強加於世界。
- 他們希望世界是多元、多文化、不受傳統束縛的。
- 他們因為想要平等而不承認層級；但藉著否定藍色與橙色的觀點，綠色的人否定了整個發展螺旋，因此與認定自己世界觀正確的宗教基要主義者並無太大差別。
然而，螺旋概念的整個重點在於：每一階段都必須被充分活過，個人或文化才能進入下一階段；而綠色態度本身必須被能夠抽離地看見「整個人類發展螺旋」的「第二層級」思維所超越。第二層級有兩種視野：
- 黃色（整合）：融合每種第一層級顏色的最佳屬性，創造出靈活而有功能的個人／文化。
- 青綠色（整全）：感受與知識真正的整全合一，覺察並欣賞存在的每一面向，包括物質與靈性。
在黃色與青綠色層次，我們能看見個人發展與人類演化的宏觀圖像，其中每個顏色都有其重要位置。在此層次，我們尋求整個發展螺旋的健康，而非推動某種議程。威爾伯所舉的第二層級思維例子，包括超個人心理學、德日進（Teilhard de Chardin）的「智慧圈」（noosphere），以及曼德拉與甘地——他們的整合性哲學超越了個別民族與運動，尋求更大整體的健康。
一體兩面#
威爾伯說，傳統看待科學與宗教的方式，可比作一棟代表「實在」的多層建築：我們讓科學告訴我們較低的樓層，把較高的樓層留給宗教。
- 然而整合的或 Kosmos 式的模型主張，一切現象都可能同時有科學的與靈性的解釋。
- 他的例子是：一個冥想中的人接上腦電圖（EEG）儀器，科學設備顯示腦波模式的變化，而冥想者本人則回報意識的擴展、更深的愛與慈悲。兩種實在都是真的。
科學從未能否證靈性經驗，威爾伯認為「深度的靈性，有一部分是探究人類潛能更遠疆界的廣義科學」。也就是說，靈性越進階就越科學（佛教對人類情感與發展的精細分類，有時被稱為「科學的宗教」，正是一例）；同樣地，走到科學的邊緣，你就不得不處理形上學的問題。最終，科學與宗教都是真理的表達，共同趨向對宇宙完全整合的理解。否定其一，就如同嬰兒無法超越自己狹小的心智，因而相信實在就只是他所見的那樣。以整合或 Kosmos 式的視野，兩種觀點不只是被容忍，而是被欣賞為真理的元素。
結語#
威爾伯是當代重要的思想家，其觀念往往複雜，但《萬有理論》是進入他「整合哲學」的好入門，因為書中引用了他許多其他著作。
- 本書延續貫穿威爾伯多數著作的一個觀念：人類意識有三個基本層次，最終臻於「超個人」（transpersonal）——一種不被自我或常態自我所遮蔽的宇宙覺察。
- 他將人類發展定義為「自我中心的逐步減少」，意指我們的未來取決於能否摘下眼罩、以更宏大的視角看待歷史。在此構想中，少數人可以成為提升世界意識重心的前沿；然而正如顏色螺旋所示，除非充分肯認尚未達到如此崇高階段的多數人，否則這將一事無成。
閱讀威爾伯就像搭乘太空船：身為船長，他邀你俯瞰地球，試著理解人類心智與靈性發展的歷程。這趟旅程令人振奮，會讓某些人頭暈、某些人時差未消，但若想取得宏觀視野，少有作家比他更值得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