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心，初心#

禪（Zen）對我們而言已是熟悉的字眼，但它究竟是什麼？

• 當佛教傳入日本，它獲得了自身獨特的風味與修行方式，被稱為「禪宗佛教」。其中一項修行「坐禪（zazen）」，是一種幾乎只涉及「坐與呼吸」的冥想姿勢。
• 鈴木大拙（Daisetz T. Suzuki）是首位將禪宗哲學帶入西方的人，但禪師鈴木俊隆（Shunryu Suzuki）於 1960 年代在舊金山創立禪中心，鞏固了禪的影響力。
• 《禪心，初心：禪坐與修行的非正式談話》（Zen Mind, Beginner’s Mind，1970）是他唯一的著作，卻因其優美的表達與改變生命的洞見而備受珍視。

他所謂的「初心（beginner’s mind）」是什麼意思？

「在初心中有許多可能性，在專家的心中卻很少。」鈴木解釋，禪修的目的是擁有一顆「單純、純淨、向各種可能性開放的心」。

我們平常的心會為達成某些事而自我恭賀，但這種以自我為中心的念頭，妨礙我們真正地學習與看見。初心超越了「我」，了悟到「我」只是更大的「普世心（universal Mind）」的一種表達，這自然會生出慈悲。它不再以二元方式思考——不再用好與壞、合意與不合意之類的兩極來看待——因此能專注於當下的圓滿，如其所是。

有序的心，有序的生活#

坐禪的修行並非為了「達成」某種心境。當我們試圖這麼做，心只會四處遊蕩。

• 姿勢提供了穩定，使我們進入一種「擺脫念頭暴政」的心境。
• 呼吸是修行的核心。心隨著呼吸的吐納節奏，逐漸失去對「我」這個平常產生我們念頭的小我的專注，取而代之的是我們的普世本性——「佛性（Buddha nature）」浮現。我們從鈴木所說的「小心」走向「大心（big mind）」。

為何呼吸如此重要？

• 專注於呼吸提醒我們：我們完全依賴周遭世界，依賴我們所呼吸的空氣本身。
• 它也提醒我們：若我們在呼吸，則我們活著，因而是獨立的。若你領會這「依賴／獨立」的事實，它能使你自由。這不是某種智性觀念，而是極為真實、肉身的事。

透過坐禪修行，我們明白世界根本上是失衡的、總在變化、常常混亂，這賦予世界與我們生命以「苦」的氣味。但生成世界的那不可見背景、那孕育它的領域，卻是完美的——而我們能在坐禪中體驗這完美和諧的覺知。

這並不意味我們永遠無法採取積極行動。恰恰相反，在坐禪、剛與完美調諧之後所採取的行動，必然是「正確的行動」。平常我們的行動並非生自此刻的平安，而是被慾望或野心所扭曲，因而製造更多失序。因此，我們花在冥想上的時間越多，世界就越有秩序。

禪修#

這或許顯而易見，但鈴木說，緩和心之兩極最好的方法，就是「坐、靜止、呼吸」。

• 把你的念頭看作波浪，隨著持續的呼吸逐漸變小，直到你心的水面歸於平靜。讓你的心自處，這便會自然發生。「我」之心將成為「大心」，即純粹存在的場域。
• 坐與呼吸會帶我們脫離小我「我們是某種特別之人」的觀念。我們以為那個渴望特殊事物的部分就是我們，但在禪修中顯現的真實本性，比這更強大。

鈴木告誡我們，不要懷有「透過坐禪獲取某物」的念頭，只是為了坐而坐。他用一個比喻說：「烹飪不只是為某人或為自己準備食物；它是在表達你的真誠。」冥想是自我表達的最高形式。

然而坐禪需要紀律。重複、恆常、單調，正是禪之道——不去尋求興奮或巨大的喜悅（這意味著我們失去了真實本性），只是看見每一刻的「是其所是（is-ness）」與美。

鈴木以謙卑的青蛙來示範禪修。青蛙坐著，不認為自己有什麼特別，然而牠們的坐並未從牠們的身分中奪走任何東西——牠們顯然仍是青蛙。鈴木談到修行的純淨，他指的不是想讓自己變純淨、把壞的變成好的，而只是如實看見事物本來的「品質」。

何謂開悟？#

我們傾向於把開悟想成某種偉大的領悟閃光，由數十年的靈性功夫所達成——確實，禪宗有「悟（satori）」一詞，指對佛性的驟然了悟。

但鈴木說，多數時候，開悟相當平凡——它其實只是對一個「簡單事實」的理解。先是對事實的了悟，接著以修行提醒自己，再表現於思想與行動之中。

那事實是什麼？

• 一切皆出於「無（nothing）」，有一種無形、無色的「空無」，不斷生成我們世界的色彩與形態。因為萬物皆出於無，「無」必定是「某物」——它是一種無法界定的品質。
• 神智清明，要求我們相信這「潛能的創造場域」是生命的基本實相，藏於它所創造的一切形態背後。
• 在日常修行中，我們必須能穿過「空之門」，清除我們慣常信以為真的幻相。每個人都以為形態——我們所知的世界——就是「實相」，但它們只是「創造它者」的一種表徵。

鈴木指出，我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思考都是關於自己與自己的煩惱。他並不否認我們心中所經歷的痛苦。但一個認知到「生命本質上是關於變化與問題」、卻仍認知到「在這一切之前有個完美之物居於核心」的人，將看見焦慮的擔憂幾乎無濟於事。

「因為你以為自己擁有身體或心靈，你才有孤獨的感受；但當你了悟一切只是閃入浩瀚宇宙的一瞬，你會變得非常強大，你的存在會變得極富意義。」

鈴木提醒我們，別期待他這套修行展現什麼偉大的成效。記住，你所做的不過是坐與呼吸——沒什麼特別。然而他給了這個提示：「只要持續你平靜、平凡的修行，你的品格便會建立起來。」你或許不會經歷什麼偉大的靈性覺醒，但這修行會對你的生命產生影響——這本身就是開悟。

結語#

《禪心，初心》粉碎了「我們能透過向別處（超越我們是誰、超越我們此刻所在）尋找而獲得救贖或幸福」的信念。

• 我們因受苦而想逃離，但鈴木說，在生命的短暫無常中找到愉悅——也就是我們常貼上「苦」標籤的那個東西——才是成功活在世界中的唯一方式。
• 這種「應對、甚至享受苦作為生命一部分」的態度是個激進的想法，但它豈不比「唯有擁有完美存在才能快樂」的信念更貼近實相？平等心或許是最偉大的靈性禮物——不是宿命論意義上的，而是肯定生命在一切不完美中的美。

鈴木的某些思想可能難以掌握，但《禪心，初心》並非一場供人閱讀的智性練習。若你被它啟發，或許也會想讀老子古老的《道德經》。那無色、無味、空無的「道」或普世能量，正是鈴木也試圖引導我們心靈趨近的「是其所是」——看似無物，卻是世界恆常的生成者。

我們通常透過蒐集資訊來獲取知識，鈴木說，但在佛教中恰恰相反：它的目的是清空心中的「雜物」，做到「空心」。這不是愚鈍，而是我們得以接通宇宙無盡而完美智慧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