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與作者定位#
《地獄來鴻》(The Screwtape Letters,1942)是一部書信體諷刺小說。史克魯泰普(Screwtape)是一名資深魔鬼,職責是增加世上的惡意與苦難;他的手法,是仔細鎖定特定的人,再提供一系列足以把他們的心思從神那裡引開的試探。
在史克魯泰普麾下的,是他的侄子蠹木(Wormwood)——一名見習魔鬼。叔侄之間的書信,記錄了他們如何把一名剛皈依基督教的年輕人拉回「我們地下的父」(即撒旦)身邊。蠹木收到的,是如何利用此人弱點、使他徹底墮入罪中的詳細指示。
魯益師(C. S. Lewis,台灣亦譯「路易斯」)這部既驚悚又詼諧的諷刺作品,在當年是暢銷書,售出逾五十萬冊。它是對魯益師時代蔓延的無神論、存在主義與物質主義的一記精彩反擊,吸引了那些原本可能對基督教這套道德指引嗤之以鼻的聰明讀者。
書中的史克魯泰普不只想把受害者推向罪,更想把他推向一種對「世道」流行的認命態度——一種否定人類進步的犬儒。
本書頗具理解上的挑戰,因為一切道德都被顛倒過來:
- 你得時時提醒自己,文中所稱的「敵人」其實是神。
- 史克魯泰普所鼓吹的生活方式,正是「當個好基督徒」的反面。
史克魯泰普哀嘆,「敵人」竟賦予人類選擇「善」的自由意志,而神竟真的愛「這些人類害蟲」。他在一封信中寫道:神對人之愛、神的服事即是完美自由——這一切並非如人們樂於相信的宣傳,而是一個駭人的真相;祂真的想用一大堆「祂自己那令人作嘔的小複製品」來填滿宇宙。
書中每一章處理一種不同的試探,例如缺乏對鄰人的愛、自滿、情慾,或因不信者聰明風趣而與他們認同。
開始進攻#
我們得知,史克魯泰普與蠹木的目標是一名適婚的單身漢,他們設法把他湊合給各種品行不端的女子。當這名男子愛上一位名聲與家世俱佳的基督徒女性時,他們大為驚駭。此時他們意識到,與其阻止他日益增長的靈性,不如敗壞他既有的那點靈性感受。
隨著受害者進入知性的基督徒圈子,他們設法讓他迷上一些時髦的觀念:
- 教會不過是對其創立者初衷的官僚式扭曲。
- 耶穌只是個歷史人物,並非真正神聖。
- 光有基督教不夠,它必須結合社會計畫,才能「打造更好的社會」。
其用意,是讓他覺得基督教本身有點「過時」,必須包裝得更「性感」,才能在更廣的人群中真正活起來。這一招奏效了。受害者如今混在一群遠比他先進的知識分子之間,史克魯泰普成功在他心中植入一種靈性上的驕傲——讓他覺得身為基督徒便高人一等,身為「知性的基督徒」更是格外特別。
史克魯泰普告訴蠹木:「歸屬於某個核心小圈子、身處某個祕密之中,這念頭對他極為甜美。撥動那根神經。教他……對不信者所說的話擺出一副好笑的姿態。」
我們還會拿下他#
故事設定在戰時的英格蘭,炸彈隨時可能落下奪命。蠹木對此興奮不已,史克魯泰普卻叫他別傻——讓受害者活著反而更好。
- 若他在炸彈下倖存,他們便能把他玩弄於股掌之間,因為隨著年歲增長,他終將屈服於中年那片靈性荒原。
- 例行公事、青春期望與愛戀的幻滅,必將把他推向魔鬼這邊。史克魯泰普洋洋得意地寫到他們在人們生活中製造的「灰暗」,以及他們教人以「悶聲的怨恨」去回應它——這一切都提供了「靠消磨來耗盡一個靈魂」的絕佳機會。
然而,史克魯泰普狡猾地指出,若這人事業有成、飛黃騰達,「我們的處境甚至更為穩固」。他解釋,繁榮會藉由抬高一個人在世上的地位,把他牢牢黏在世俗關懷上。一旦他變得知名、重要、人脈廣布,又何需神呢?
黑暗一方的目標,是增加人對塵世關懷的依戀,而這隨著年齡增長愈發容易。相對地,年輕人(或心態年輕者)那份對生命的自發與熱愛,使史克魯泰普之流極難將其爭取過去。
最後的進攻#
史克魯泰普更大的目標,是阻止受害者獲得任何自我認識。其策略是把他鎖在原始的情緒裡,抵消一切客觀與反省的可能。
- 當炸彈落在倫敦時,蠹木建議給這人注入一點怯懦,史克魯泰普卻說不行——怯懦會帶來羞愧,而羞愧可能引發自我檢視與「想變得更堅強」的渴望。
- 這對惡魔搭檔還試圖阻止受害者在任何事上堅持到底,誘使他在決心上失敗、迴避一切承諾,因為這類事都會使人進化成更好的存在。
- 他們要他覺得自己是命運的主人、不需要神的幫助。史克魯泰普觀察道,在逆境中,「樂趣就在於讓人恰恰在解脫近在眼前(若他知道的話)的那一刻屈服」。
當這人看見被炸毀房屋牆上焦黑的人肉時,惡魔們指望已成功讓他相信:生命只是一座毫無意義的恐怖屋。但這人卻令他們震驚——他越過瓦礫,看見了生命的奇蹟。他如今已遠在魔鬼的觸及範圍之外。史克魯泰普曾形容這名受害者為「這隻動物、這個在床上被孕育出來的東西」;如今那隻動物,竟以神所看的方式去看了。
結語#
魯益師寫《地獄來鴻》時,把它獻給好友托爾金(J. R. R. Tolkien)。當時他的文字已為廣大聽眾所熟知——二戰初年,他們收聽過他在 BBC 的「十分鐘談話」,內容涵蓋他皈依基督教的歷程、道德及諸多主題。
《地獄來鴻》看似映照當時的政治世界,但作者真正關切的,是我們的內在生命,以及我們每天所做的選擇。
書中所秉持的老派道德觀至今仍極具衝擊力;儘管魯益師以基督徒身分寫作,讀者大可用自己的「魔鬼」替換掉他筆下的史克魯泰普與蠹木。
把世界劃分為善與惡,是否太過簡化?或許吧。但魯益師將這組對立面呈現得如此真實而怪趣,頗具說服力,使我們反思自己用來合理化思想與行為的種種藉口。我們能從本書中取走的,是一份保證:我們內在有某種東西天生抗拒腐化——而藉由忠於自己,我們能成功增強這份抗拒。
魯益師小傳#
克萊夫·斯特普爾斯·路易斯(Clive Staples Lewis)1893 年生於貝爾法斯特,父親是律師。
- 自 1925 年起在牛津大學教授英國文學,其後三十年大半時間都待在那裡。1954 年劍橋大學新設「中世紀與文藝復興文學教授」一職,將他延攬而去。
- 魯益師著有逾 30 本書,包括中世紀文學的重要研究《愛的寓言》;著名童書《納尼亞傳奇》;科幻小說《沉寂的星球》(1938)與《皮爾蘭德拉星》(1943);以及基督教與哲學著作《痛苦的奧祕》(1940)、《超越人格》(1944)、《返璞歸真》(1952);還有自傳《驚悅》(1955)。
- 1956 年,魯益師初次結婚,對象是喬伊·戴維德曼(Joy Davidman)。他於 1963 年 11 月 22 日辭世——與赫胥黎(Aldous Huxley)及甘迺迪總統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