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與作者定位#

直到二十世紀,世人對《瑪格麗·肯普之書》(The Book of Margery Kempe,1436)的認識,都只限於原稿散佚後流傳的零星節錄。直到 1934 年,一份完整的原書抄本才在一座英格蘭私人藏書室中重見天日。

本書被視為英語史上的第一部自傳。如錢伯斯(R. W. Chambers)在導論中所指出,當時幾乎所有文書都以拉丁文或法文寫成——拉丁文是中世紀官方語言,法文則因 1066 年諾曼征服後統治者的堅持。但在遠離倫敦、肯普所居之地,許多中產階級也未受過這兩種官方語言的教育,而肯普本人根本不識字。於是她的生命故事,只能以她唯一懂得的語言——白話英語——口述給一名抄寫員。

全書分兩部、共 99 章,篇幅相當可觀。它記錄了肯普從家庭主婦蛻變為著名神祕主義者的歷程,也為中世紀英國留下驚人的見證。這不是一部美化過的「聖人傳」,而是一份誠實的記述——她顯然希望藉此澄清是非、說服那些懷疑她的人。

城鎮中的「公主」#

瑪格麗生於 1373 年,是約翰·布魯漢姆(John Brunham)之女;父親是國會議員,曾五度擔任諾福克郡主教林恩港(Bishop’s Lynne,今 King’s Lynn)的市長。20 歲時她嫁給年輕商人約翰·肯普(John Kempe),很快懷孕,那是她 14 個孩子中的第一個。

  • 生產後肯普罹患精神疾病(她自述為「被魔鬼阻撓」),因瘋狂行為被綁在自家屋內。
  • 在發作期間,她見到一個身披紫色絲袍的耶穌異象,對她說:「女兒,你為何離棄我?我可從未離棄你。」這異象讓她明白,即使在最深的苦難中神也近在咫尺,並使她恢復神智。

然而這次造訪還不足以使她改變。她繼續穿著浮華衣裙以吸引男性目光,喜歡誇耀自己「出身高貴」的親戚。用她自己的話說,她「不肯接受任何規勸,也不像她丈夫那樣滿足於神所賜的財物,而是永遠想要更多」。出於「純粹的貪婪」,她開了一間規模不小的釀酒坊,幾年後卻虧損連連;後來她的磨坊又因馬匹不肯配合而失敗。肯普把這視為神對她不悅的徵兆,於是發願從此走主的道路。

守貞的賢妻#

某夜與丈夫同床時,肯普聽見一段美妙的天樂。這天籟使她不禁自問當初為何曾犯罪,自此她常宣稱:「天堂裡真是無比歡欣。」這件事讓她對性事失去興趣,她告訴丈夫,從今以後她的思想與虔敬將只獻給神。丈夫尊重她的心意,同意停止房事——「但還不是現在」。

  • 肯普仍順從丈夫,內心卻早已別有所屬。她禁食、穿苦行的粗毛衣、不斷為自己的罪流淚,常惹得旁人極度厭煩,認為她只是「裝模作樣」博取注意。
  • 這也使她失去了許多偏好「舊瑪格麗」的朋友。

事情在某個盛夏與丈夫於路邊同行時到了轉折點。約翰拋出一個假設性問題:若有人前來威脅要砍下他的頭,除非他們恢復正常的性生活,她會如何選擇?當她回答寧可看他被殺時,丈夫說:「你不是個好妻子。」但兩人達成協議:他答應不再對她有所求,而她則在啟程朝聖前替他還清債務。

肯普覺得自己已超越了世間的虛榮欲求,「一切肉慾都已在她心中熄滅」。雖仍有些許試探,神卻讓她知道祂在支持她,於是她從此守貞。多年後,她丈夫終於也領會其意,立下了貞潔之願。

眼淚與旅程#

肯普以兩件事聞名:她的痛哭發作她的旅行。然而直到四十多歲、生了 14 個孩子之後,她才開始遊歷四方的朝聖生活,並走訪知名的教會人物與神祕主義者。

  • 1414 年她遠赴聖地,並在羅馬逗留,參與她所敬愛的聖畢哲(St. Bridget)封聖典禮,翌年返家。
  • 1417 年航向西班牙,朝聖聖地牙哥-德孔波斯特拉;晚年體弱之際,仍跨海前往亞琛(Aachen)與但澤(Danzig)。她也走訪英格蘭境內的聖地與教堂。
  • 這些旅程通常獨自進行、條件艱苦,且往往身無餘財。

她無法控制自己見到十字架上耶穌時的淚眼異象。人們很自然地——考慮到她過去的為人——認為她的痛哭不是假裝,就是更糟的魔鬼作為。如溫迪特(Barry Windeatt)所指出,這種對神聖召喚的表達在她的時代並不罕見:法國神祕主義者奧瓦尼的瑪麗(Mary of Oignies)也是個「哭者」,福利尼奧的安傑拉(Angela of Foligno)與蒙陶的多蘿西婭(Dorothea of Montau)亦然——後二者也和肯普一樣,曾為人母、為人妻。

為自己辯護#

肯普還被指控為「羅拉德派」(Lollard)——一種主張改革教會的異端,當時可處以火刑。她記述了一趟前往約克的旅程,被大主教扣留,唯恐她敗壞鎮民。被要求就信仰條目作答時,幸而她對教會教義相當熟稔,最終獲准離開。她雖不識字,卻自陳在「機智與智慧」上足以與當時飽學的教士、神父匹敵。

在多數英格蘭婦女只在家織布的年代,這樣的獨立與不馴使肯普成為對既有秩序的威脅,因而備受輕蔑、嘲弄與恐嚇。她不得不持續證明自己確實是神的女人。她在書中以「這受造物」(this creature)自稱,全書充滿了她爭取人心的努力。

在書中,耶穌對她說的話成了她繼續新生活的全部支撐:祂以丈夫疼愛妻子為喻,告訴她——人們愈是嫉妒、羞辱她,祂便愈發疼愛她、為她妝點。對肯普而言,這來自一個無形存在的安慰話語,已足以讓她在重重困難中繼續其基督徒新生命。

閱讀肯普的故事,很難不聯想到一個世紀後的聖女大德蘭(Teresa of Avila)——同樣有無法自控的「狂喜」與耶穌異象,同樣必須在男性教會懷疑者面前為自己辯護。大德蘭以著名的感官語言描述她對主的愛,而肯普在書中也流露出相似的愛。

主的愛人#

《瑪格麗·肯普之書》中作者對自身一生的整體反思並不多,但光是把它記錄下來,便足以顯示一個虛榮驕傲的潑婦如何能被轉化為神的女人。她回望昔日的虛榮與放縱道德,滿懷驚懼。

你會覺得,這種客觀性唯有當她真的見過、感受過真實的靈性真理時才可能贏得。肯普與著名的「隱修女」(anchoress,聖潔的隱士)諾里奇的朱利安(Julian of Norwich)同代,並記下了兩人的會面。朱利安寫下經典默想《神聖之愛的啟示》,神學學養與洞見顯然在肯普之上;然而肯普的書中也包含許多細膩的神學要點,是人們料想不到一位不識字女子所能企及的。

書中有一段優美的文字,記下神對她談論人與神永恆合一的話:神告訴她,她的靈魂對神之愛的確定,更甚於對自己肉體的確定,因為靈魂終將與肉體分離,神卻永不與她的靈魂分離——二者永遠合一。

在肯普身上,神找到的不是一個盲從的信徒,而是一個顯然願意思索自身信仰、思索信仰如何轉化了她的人。

結語#

在端莊虔敬被奉為好女人典範的時代,肯普顯然是個「難搞的人物」,她直言不諱的性格妨礙了她的可信度。然而她故事的美正在於:靈性洞見可以臨到任何人,而不只是那些安靜虔敬之輩。《瑪格麗·肯普之書》是一部透過宗教而轉化的傑出記述。

  • 它並非現代風格、一切按時間順序整齊發生的自傳,因此需要一點時間適應。
  • 能讀下去的人會發現它常令人莞爾,並提供了一窺前莎士比亞時代英格蘭的獨特第一手視角。
  • 有些版本以較現代的文風改寫,但這須與原始中世紀語言所失去的豐富韻味相權衡。

全書以瑪格麗回到林恩家中、突兀地作結;她活到六十多歲,丈夫則在她之前已因衰老而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