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與作者定位#
多數自傳記述作者一生的大事，讀者往往只能瞥見其內在生命。卡爾·榮格（Carl Gustav Jung）的自傳《回憶·夢·省思》（Memories, Dreams, Reflections，1955）卻反其道而行，聚焦於這位偉大心理學家的靈性與智性覺醒。書中充滿了他對自身異象、夢境與幻想的描述——他視這些為自己「最大的財富」。他這麼做並非自我耽溺，而是因為他把它們當成一面稜鏡，藉以洞察全人類的集體心靈。
本書頗具爭議，因為榮格去世時它仍是手稿，需經進一步編輯才成為定本。但它確實獲得了榮格一直期望的廣大讀者，並啟發許多人投身精神分析。
如同一塊聖誕蛋糕，本書對某些人而言太過濃郁厚重；對另一些人，它可能點燃終生對榮格心理學的興趣——那是一門力圖揭示心智與人格背後靈性力量的學問。
榮格與神#
榮格其他著作探討過「神之意象」（God-image）等神話與心理學概念，但據編者亞妮拉·亞菲（Aniela Jaffe）所言，《回憶·夢·省思》是榮格留給世界的「宗教遺言」，是他唯一一次真正談論自己對神的親身經驗。
榮格父母兩系皆出牧師與神學家，父親更是相當教條的牧師。在這樣的環境中，榮格自然從小就沉思宗教問題。然而他所想像的神並非個人化、啟蒙性的，而只是代表宇宙全部力量——其中包含光明、黑暗、偶然與無限。
- 透過夢境，他被引導至一個結論：神其實要我們去想「壞念頭」、想那些違背既定道德的念頭，好讓我們能獨立地找回通往神的路。
- 他認為真正屬靈的人是自由的思想者，要求的是對神的經驗，而非僅僅是信仰。
這種「神性並非全然光明甜美」的看法，以及他認為基督教從未能妥善處理「惡」的問題，使榮格與正統基督教產生扞格。但他仍自視為基督徒，並於 1952 年寫信給一位神職人員：「我發現我所有的思想都像行星繞著太陽那樣繞著神運轉，無可抗拒地被祂吸引。」
榮格相信，每個人心中都有宗教觀念——對無限的感受，或對更大意義的隱約直覺。
他觀察到，那些把這些感受拒於門外的人常發展出精神官能症；而若他們生在更早的時代、生命與神話、儀式、自然緊密相連，便不會如此「自我分裂」。
榮格認為，現代人太過客觀、靈性視野太過狹窄，許多人幾乎全活在意識、理性心智的平面上。若能彌合自我（ego）與無意識心智之間的鴻溝，人便能重返完整的心理健康。他與精神病患的接觸使他相信：心靈本質上是宗教性的，靈性面向是心理學的基本元素。在一次電視訪談中被問及是否相信神，榮格回答：「我不是相信——我知道。」
整合自我#
榮格在蘇黎世讀大學時，決定不專攻原本選擇的內科，而選了當時新興且略受質疑的精神醫學。1900 年他到蘇黎世的布爾霍茲利精神病院任助理。當時的精神科醫師奇怪地對病患心中所想毫無興趣，重心全放在症狀與診斷上。如榮格所說：「病人的人性、他的個體性，根本無關緊要。」
佛洛伊德（Freud）與榮格皆違逆主流科學意見，關注的是「整個人」而非單純的醫療狀況。榮格的第一本書探討思覺失調的心理學，旨在說明妄想與幻覺並非疾病的隨機症狀，而是與病患的人格密切相關。
榮格所稱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其目標是統合內在的對立面，亦即承認我們自身內部的諸多矛盾。這種自我認識使我們對自己的生命與人格產生一種目標一致的整體感。他回憶童年時便意識到人有兩個基本面向：
- 第一人格（personality No. 1）：我們通常認定的自我，那個寫作業、打架的男孩。
- 第二人格（personality No. 2）：那個「他者」，安棲在「永恆、不朽的智慧之石」上。
榮格刻意去聆聽這部分的自己，因為他覺得它最為珍貴。正因他畢生探索自我的各個側面，今日我們才不再害怕談論這個第二人格（又被稱為「陰影」、「更高的自我」、「真我」）。我們明白它的整合是心理健康所必需；缺乏整合，我們便會把自己不願承認的部分投射到他人或他物身上，往往造成傷害。
佛洛伊德與其後#
1907 年榮格與佛洛伊德在維也納初次見面，一談就是 13 個小時。在書中，榮格稱佛洛伊德的《夢的解析》「劃時代」，並說：佛洛伊德把夢評估為理解無意識歷程的最重要來源，「等於把一件看似永遠失落的工具還給了人類」。
然而兩人著名的決裂，源於榮格無法接受佛洛伊德的信念——即人類絕大部分行為、以及藝術或人身上任何靈性的展現，都是「被壓抑的性」的結果。在榮格看來，如此厭惡宗教衝動的佛洛伊德，其實是想把自己的科學觀念變成一種宗教。榮格寫道：「當我離開佛洛伊德時，我知道自己正墜入未知……我已踏入黑暗。」
正是在這片黑暗中，榮格發展出許多日後著名的觀念：
- 「情結」（complex）、「內向」（introvert）、「外向」（extravert）等心理學詞彙。
- 集體無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一個更大的人類心靈，每個個體都是其中一部分，顯現於各文化共有的意象、象徵、夢與神話之中。
- 原型（archetypes）：人們不假思索採取的存在或行動方式，也是這個更廣集體心靈中的模式。
- 共時性（synchronicity）：超乎常態機率、看似富含意義的巧合，暗示在某些情況下，人通常感知到的心與物之間的界線可能消融。
共時性如今是新時代運動的核心概念，但也曾獲榮格的友人、諾貝爾物理學家包立（Wolfgang Pauli）的認可。榮格同樣著迷於數字學、煉金術、諾斯底主義與《聖經》。他理解煉金術的真義並非把賤金屬變成黃金，而是心靈的轉化、一種覺醒。
1913 年，榮格有過一個強烈的異象：北海到阿爾卑斯山之間的土地全被淹沒，細看之下那水竟是血，其中漂浮著數百萬具溺斃的屍體。起初他以為這預示一場革命，後來才驚覺即將爆發的是歐洲的世界大戰。這類預知能力使他深入研究超心理學；他身為科學家卻採信「非物理因果」，招致佛洛伊德的嘲笑。
結語#
榮格承認，他的「神話化」賦予生命一種魅力，一旦體驗過便難以割捨。但他反問：我們又何必割捨它？對理智而言，與夢和無意識相關的事或許像在浪費時間，但若它們豐富了我們的情感生活、療癒了分裂的心，那它們無疑是寶貴的。
若我們過著純然理性、毫無藝術性的生活，從不理會自己的夢與幻想，我們就會變得一維。在追求完美解釋的同時，我們從不駐足於那些「不可理解之事」——然而正是這些神祕，給了生命意義。
如果你厭倦了物質主義、消費文化的淺薄，這本書或許正是你所需要的。榮格在非洲、美洲、印度與義大利的遊歷記述引人入勝，他在蘇黎世湖畔波林根（Bollingen）親手搭建塔屋以遠離塵囂的那一章亦然。全書貫穿的夢與異象描述未必能抓住每位讀者，但對許多人而言，它們將點燃對無意識心智的全新興趣——把它視為指引與智慧的提供者。
卡爾·榮格小傳#
榮格於 1875 年生於瑞士凱斯維爾（Kesswil），父親是一位新教牧師。
- 1895 年入巴塞爾大學習醫；翌年父親過世後，他不得不借錢才能繼續學業。其後專攻精神醫學，1900 年起在蘇黎世布爾霍茲利診所，於先驅精神科醫師布魯勒（Eugen Bleuler）門下工作。
- 1903 年娶瑞士女繼承人艾瑪·勞森巴赫（Emma Rauschenbach）。依瑞士法律，榮格得以動用妻子的財產，兩人在庫斯納赫特（Kusnacht）為年輕的家庭建造了一棟大宅。
- 1905 年成為蘇黎世大學精神醫學講師，同年任精神病診所高級講師，1909 年因私人診療業務日盛而辭去該職。
- 榮格著述豐富，包括《無意識心理學》、《心理學與宗教》、《心理學與煉金術》、《未發現的自我》等，許多著作收錄於《榮格全集》。他於 1961 年辭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