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拒絕慣例的靈性追尋者#
《與奇人相遇》(Meetings with Remarkable Men,1960)是葛吉夫(Georgi Ivanovitch Gurdjieff)的代表作之一。葛吉夫或許可稱為最初的新時代(New Age)導師,他的一生就是對世俗慣例的一次長長的嗤之以鼻。他既是不斷旅行、永不停歇的靈性追尋者,同時也是最務實的人——他擦鞋、製作石膏裝飾、當導遊、舉行降神會、修理家用品,靠各種方式養活自己。
這正好體現了我們共同面對的挑戰:既要謀生,又渴望追求靈性。葛吉夫相信,人應該充分地活在世界之中,卻不被使人心智麻木的例行公事所困。他主張外在環境的變動有助於培養內在目標的堅定,並認為多數人都在生命中夢遊,唯有挑戰習慣性的思考方式,真正的個體性才得以實現。
《一切與一切》(All and Everything,又名《別西卜對其孫子的故事》)是葛吉夫長達一千三百頁的鉅著,但《與奇人相遇》在保有其哲學精髓的同時,更是一本引人入勝的讀物。
本書主要由人物素描構成,書名其實略有誤導——所謂的「奇人」是他童年的師長、摯友,以及任何形塑了他世界觀的人。這些描寫不只是頌讚,更展現出每個人如何引出葛吉夫自我的不同面向。
父親的身教:平靜與超然#
葛吉夫的父親是希臘人,後定居於亞美尼亞。他是業餘的吟遊詩人(asokh),是詩人、歌者與說書人,讓兒女浸潤在民間傳說、諺語與音樂之中。
- 家族原本富裕,擁有大批牲口,卻因一場牛瘟幾乎全數損失,從此一蹶不振。
- 葛吉夫推測父親生意不順,是因為他不願利用他人的天真或厄運牟利。
- 葛吉夫自己賺錢的本事,或許正是對父親這項特質的補償。
最值得稱道的是,父親在命運起伏之中始終能保持平靜與超然。他最大的樂趣是夜晚仰望星空,這種消遣足以讓微小的煩惱顯得渺小。
父親教導他:
- 在心中培養一塊永遠自由的空間。
- 對一般令人厭惡或排斥之事,培養一種無所謂的態度。
- 觀察而不評斷,不做自身反應的奴隸。
例如父親會在床上放隻老鼠或無毒的蛇,卻要求葛吉夫保持鎮定。這種教導在他日後不斷旅行與變動的生活中極為受用。
早期師長:兩種道德觀#
父親雖然境遇拮据,卻喜歡與有教養的朋友來往。其中一位是卡爾斯軍事大教堂的教長博許(Borsh),兩人決定讓年幼的葛吉夫在家自學,並為他在這偏遠小鎮安排了一流的教育。男孩在他們深夜的深刻談話中吸收養分,種下了他一生質疑與思辨的種子。
另一位影響他的是卡爾斯大教堂的執事博加切夫斯基(Bogachevsky),後來成為死海愛色尼兄弟會(Essene Brotherhood)修道院的伊夫利西神父。葛吉夫指出這個兄弟會早在基督之前一千多年就已成立,而耶穌也曾受其奧祕的啟蒙。
博加切夫斯基告訴葛吉夫,世上有兩種道德:
- 客觀道德:歷經千年演化,是上帝所賜善之根基。
- 主觀道德:在各文化中由智識與社會慣例形塑,往往扭曲真理。
這位神父留給葛吉夫的箴言是:不要採納周遭人的慣例,只依照自己的良知(亦即客觀道德)而活。唯有這份良知,他能帶著它走遍天涯。
柳波維斯基王子:好奇心的危險#
葛吉夫的這位友人是富有的俄國王子。年輕的妻子不幸過世後,他在悲痛中遁世,沉迷於神祕學與招魂術,餘生大多在世界各偏遠角落的探險中度過。葛吉夫初遇他是在埃及的金字塔旁,當時葛吉夫正擔任考古學者斯克里德洛夫教授的嚮導,三人從此成為終生好友,一同走訪印度、西藏與中亞。
王子的一生帶給葛吉夫的教訓是:
- 漫無焦點的好奇心,從一個刺激跳到另一個刺激,可能對我們有害。柳波維斯基後來陷入憂鬱,一位印度人曾指出他的熱情遠超過他對內在生命應有的關注。
- 過度被情緒纏縛是危險的;如父親的榜樣所示,一個成熟的人總保有某種超然,無論境遇如何都能安然自處。
- 一個進化的人能在自身之內平衡思想、本能與感受。有些人過於理智而犧牲了直覺,有些人則從未達到心智發展帶來的教養。生命的目標正是各面向的平衡與整合。
葛吉夫的世界觀#
《與奇人相遇》是一部不尋常的混合體,融合遊記、智慧片語與人物肖像。
葛吉夫不只一次提到西方世界對亞洲事物的無知,但他的成長背景使他輕易就能搭起東西方的橋樑。
- 他的故鄉亞美尼亞夾在土耳其、俄國與伊朗之間,向來是多元影響匯聚之地;他的基督教傳承中夾雜著近東的民間信仰與故事。
- 旅途中他學會多種語言,建立起對伊斯蘭教、印度教與佛教的深厚認識。
- 他的世界觀深受蘇非主義(Sufism)影響,旋轉托缽僧也在他的朋友之列。
葛吉夫對既有知識來源的不信任,可追溯至童年——他意識到科學無法解釋他親眼所見的種種奇蹟。他哲學的一塊基石是堅持體驗式學習:若某事對你為真,它就是真的,你成為自己人生的權威。
葛吉夫對報紙不以為然,認為它們操弄讀者產生震驚或自豪等自動反應,把人變成當日心態的蒼白倒影。平凡人為自己建構一個看似「真實」的世界,實則是濾掉了真實的現實;而清醒的人則能把一切看得如同全新。
他引用一句古諺:唯有能完整保全託付給他照管的「狼」與「羊」的人,才配得上「人」之名。狼與羊代表我們的本能與感受,必須先加以控制與平衡,才能成為完整的人。當葛吉夫將其哲學制度化為自我教育中心時,這些機構被稱為「人類和諧發展學院」(Institutes for the Harmonious Development of Man),亦即為平衡人身上所有心智與身體的元素。
結語:成為完整的人#
葛吉夫究竟是二十世紀重要的哲學家之一,還是如《懷疑論者辭典》所稱的江湖騙子?他的人格魅力吸引了眾多名人追隨者,包括好萊塢女星凱瑟琳·曼斯菲爾德、建築師萊特(Frank Lloyd Wright),以及《歡樂滿人間》作者崔弗斯(P. L. Travers)。但他最重要的追隨者是數學家鄔斯賓斯基(Pyotr Ouspensky),其《探尋奇蹟》(In Search of the Miraculous)將葛吉夫的思想推向廣大讀者。
- 有人認為葛吉夫傲慢、不妥協,但事實上他通常避開公眾目光。
- 他確實尋求捐款以維持組織運作,但不像今日某些個人成長導師,他從不試圖環繞自己打造一個產業。
- 他的個人發展體系「工作」(the Work),透過自我質問、團體相遇與神聖舞蹈,將人從正常的沉睡狀態帶入更高的覺知。
葛吉夫的體系是 1960 年代反文化運動的重要影響,例如加州開創性的伊沙蘭(Esalen)中心所採用的葛吉夫式方法。他第一手靈性真理與知識的哲學,成為新時代運動的核心。
葛吉夫指出現代人的弊病在於:今天是一個人,明天又是另一個人。他的心理學旨在整合我們的多重自我。所謂「奇人」,不過是能逃脫自動反應與文化制約的壓力、達到「渾然一體」的人。沒有這種自我與目標的統一,我們便無法真正過上真實的生活。
葛吉夫於 1877 年生於亞美尼亞的亞歷山德波。歷經多年旅行後,他於 1913 年布爾什維克革命前夕抵達俄國。1922 年他在巴黎南郊的楓丹白露建立「人類和諧發展學院」;一場險些致命的車禍後,他開始撰寫《一切與一切》。二戰期間他住在巴黎,1949 年於法國訥伊辭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