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與真理的實驗#

《我對真理的實驗:甘地自傳》(An Autobiography: The Story of My Experiments with Truth,1927)最令人注目的,是書名那奇特的措辭。若這只是一部政治生平,副標題大概會寫成「我如何讓印度脫離英國統治」。但從一開始,甘地(Mohandas Gandhi)便費心強調:這不只是事件的記述(雖然它確實提供了這些),而是他在尋常生活的混亂中,努力分離出「真理」的紀錄。

更耐人尋味的是,本書寫於他成為世界知名人物之前。甘地直到 1915 年、四十多歲才回印度定居,當時他並非我們今日所想像那身著白袍的形象,而是一位西裝筆挺、有家室的律師。「聖雄」(Mahatma,意為「偉大的靈魂」)這個尊稱尚未定型。

  • 傳記辭典多半著墨於甘地在印度的政治工作,但《自傳》卻有四分之三的篇幅獻給他的青年時期,以及他在南非為印度人權利奮鬥的二十一年成年歲月。
  • 無論身在何處,甘地生命中的常數都是他的各種「實驗」:素食、禁慾、非暴力與簡樸生活。
  • 每一項實驗都是他從印度教汲取的更宏大哲學/靈性概念的展現:梵行(brahmacharya)、不害(ahimsa)與不執取(aparigraha)。

本書原以他的母語古吉拉特語寫成,直到 1957 年才有英譯本。雖然篇幅頗長,卻被切分為一個個標題清晰、聚焦於甘地生命關鍵片段的短章,是你可能讀到最扣人心弦的人生故事之一。

素食:從家族承諾到道德使命#

甘地 1869 年生於印度東北海岸的波爾班達。由於家族屬於素食的巴尼亞種姓,他童年一個關鍵插曲,是受一位吃肉朋友的蠱惑——這位朋友說服他,印度人之所以受英國人控制,是因為不吃肉而虛弱,而英國人因吃肉而強壯。甘地曾偷偷努力嘗試吃肉,但罪惡感很快讓他放棄。

少年甘地萌生赴倫敦學法律的念頭。種姓長老以「會被西方生活腐化」為由禁止他前往,但他母親願意讓他去,條件是他發誓不碰肉、女人與酒。

  • 在倫敦,他難以找到素食餐點,幾乎為了誓言而挨餓,後來幸而結識了素食協會,這個組織為這位極度害羞的年輕人提供了第一批公開演說的機會。
  • 甘地的素食從對家族的承諾,轉化為一項道德使命。他鞏固了「飲食與性的節制有助於人擺脫動物本能」的信念。

他的信念曾在親人重病時受到考驗:兒子瑪尼拉發高燒瀕死時,醫生建議餵牛奶,但家人已承諾不用任何動物製品而拒絕——孩子不僅活了下來,還成為「最健康的兒子」。妻子卡斯圖白病危時,醫生堅稱不喝牛肉湯必死,家人同樣拒絕,她也被照料康復。甘地視這些事件為堅守原則的有益教訓。

梵行:感官的節制#

梵行(brahmacharya)意指「在思想、言語與行為上對感官的節制」,尤其是性方面。這是引人趨近神的自我淨化之道。

一個鮮為人知的事實是:甘地十三歲便已成婚,妻子目不識丁。在他成長的印度,這種包辦婚姻稀鬆平常,兩人廝守並育有數名子女。

回顧往事,甘地對如此早婚頗感羞愧,這份感受又因他自承對妻子的情慾而加深。他逐漸相信:性結合不是為了滿足情慾,而是為了生育。三十多歲時,在妻子同意下,甘地立下涵蓋其性生活的梵行誓言,並認為這份禁慾誓言是他作為一個人開始綻放的起點。

起初他覺得很困難,但他寫道:「每一天都揭示出其中一份嶄新的美。」到了某個階段,情慾不再控制他的思維,這份誓言不再像艱苦的苦行,而是被他理解為「保護人的身、心、靈」的目的。

不害與堅持真理#

引導甘地生命的另一個概念是不害(ahimsa)。在印地語中,himsa 指尋常存在中那持續不斷的毀滅與痛苦——即世間之道。然而我們可以採取一種慈悲的態度,也就是不害,它要求我們竭盡所能避免苦難與侵略的重演。

甘地相信不害是追尋真理的核心,因為任何達成目標的努力,若涉及對同胞眾生身心的傷害,終將自我挫敗。攻擊他人就如同攻擊我們自己,因為我們都只是造物主的展現。

這個概念如何轉化為甘地著名的政治行動主義?他發現了「堅持真理」(satyagraha,即不合作或非暴力抗爭)的原則。不同於被情緒點燃的尋常衝突,堅持真理的行動奠基於一種抽離的固執,其力量來自原則本身的品質。

甘地最初在南非為印度人權利的種種奮鬥中實踐它,其成功啟發了一位名叫納爾遜·曼德拉(Nelson Mandela)的年輕非洲自由鬥士。後來這個原則被用於反抗英國統治的公民不服從運動,使軍事武力讓位於不可阻擋的道德力量。

不執取:簡樸生活#

甘地熱衷於簡樸生活的美德。儘管律師生涯使他相當富裕,他仍堅持自己剪髮、自己洗衣。他無法理解僕役的概念,在阿默達巴德附近建立修道院(ashram)時,更因要求人人參與清掃廁所而引發爭議——在那個年代,這是只有「賤民」才做的工作。

  • 全家離開南非返印時,他們因甘地的法律與政治貢獻而獲贈大量珠寶。儘管妻子自然想配戴,這種炫耀卻違背甘地的原則,他將珠寶設立成信託,多年來以利息協助各種社群需求。
  • 這套簡樸哲學受「不執取」(aparigraha,即不占有)原則啟發,並融入了「託管」(trusteeship)的觀念——明智地運用財物以造福眾人。
  • 甘地相信,財產只製造出安全與確定的幻覺,而這種確定實際上除了神之外,無人無物能提供。

他曾被人壽保險業務員打動而投保,後來卻取消保單,認為那是道德上的錯誤。他的理由透露出其更廣的個人信仰:在這個除了「真理即神」之外一切皆不確定的世界裡,期待確定是錯的;對那「真理」的追尋,正是人生的至善(summum bonum)。

靈性的影響來源#

自傳的許多早期章節,涉及甘地對宗教真理的探尋。

  • 在倫敦與南非,他曾接觸基督教,但始終無法相信耶穌是神之子;不過他深受《新約》啟發,尤其是耶穌不還手、「連另一邊臉也轉過來」的部分。
  • 他參與神智學會,意識到自己對母國宗教的無知後,研讀了帕坦伽利與辨喜的教導,並愛上了《薄伽梵歌》——他形容它為一部引導他得出多數原則的「行為辭典」。
  • 他也特意研讀《古蘭經》,並在托爾斯泰的《天國在你心中》與羅斯金的《給後來者言》中找到改變一生的觀念。

甘地的靈性屬於典型的「自我建構」類型,每個觀念與信仰都在對真理的追尋中被仔細權衡。他顯然相信一切宗教傳統都是同一位神的展現,而他在印度最後的奮鬥,正圍繞著統合穆斯林與印度教觀點而展開——這份努力最終奪去了他的性命。

一場有持久後果的個人實驗#

甘地不喜歡「聖雄」這個稱號,因為他不認為自己是偉人。他的自傳遠非自吹自擂,而是設計來客觀記錄他在正確原則與靈性真理上的種種發現與失敗,他從不宣稱自己完美無瑕。

他的道德如此精純,以至於願意為理念赴死,但如此崇高的原則並不總能造就整齊的現實。他曾因不合作帶來的不和乃至暴力而受批評。然而最終,甘地的堅持真理政策取得了輝煌的成功,一場始於個人的實驗,對整個和平運動產生了持久的影響。

今日我們的選擇,是把他看作一位再難一見的獨特個體,還是把他開闢的道路當成我們自己的路。無論如何,甘地在實驗中所達成的一切,如今已是我們所有人的靈性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