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哈佛教授到靈性導師#

《活在當下》(Be Here Now,1971)是嬉皮靈性思潮的經典之作,但其價值早已超越特定時代,足以躋身任何時代最傑出的靈性轉化作品之列。作者拉姆·達斯(Ram Dass)原名理查·艾爾伯特(Dr. Richard Alpert),原是哈佛大學的年輕心理學教授,後來蛻變為一位靈性導師。

故事始於 1961 年。當時的艾爾伯特事業有成:他在哈佛橫跨四個系所任職,並在史丹佛與耶魯握有研究合約,享有相應的地位與財富。然而,他卻感到生命中似乎缺了什麼,卻又說不出究竟是什麼。

  • 他所教授的成就、動機與焦慮等理論,在他看來只是對生命奧祕的「表面刮搔」。
  • 他與同儕鑽研了人類心智的一切知識,卻對「人的處境」幾乎一無所知。
  • 他的講稿只是「他人觀念的巧妙包裝」,研究也未真正推進任何新疆界。
  • 周遭人人聰明絕頂,卻鮮有智慧。他坦言能在博士口試中提出精深問題、看來無比睿智,但那「只是一場唬人的把戲」。

書名所暗示的核心提問是:你是真心在追求生命中更高的真理,還是只是在玩一場關於名望與成功的遊戲?

迷幻體驗與覺醒的裂縫#

艾爾伯特生命的裂縫,隨著傳奇人物提摩西·李瑞(Timothy Leary,當時是哈佛心理學家,後來成為 1960 年代反主流文化的先知)成為同事與酒友而擴大。李瑞在墨西哥發現了迷幻蘑菇,並提到食用蘑菇教給他的,比他多年身為心理學家所學的還多。

後來李瑞與奧爾德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取得了一種合成蘑菇「賽洛西賓」(Psylocybin),邀艾爾伯特一同嘗試。這項藥物引發了影響深遠的體驗:

  • 他得以較客觀地審視自己「受人吹捧的教授」生命。
  • 他經驗到在知識的外殼背後,存在一個「我」——那是智慧與永恆覺知的「我」。這正是他一直在尋找的。
  • 他感受到周遭一切被體驗為一種「無差別、振動著的能量模式」,本質上是光,而非我們平常所感知的物體。

然而每次「下來」回到平庸的現實,都讓他懊悔。隨著艾爾伯特、李瑞與同伴日益古怪,他們逐漸被邊緣化,最終艾爾伯特被解除學術職位,進入一段不再與學界連結、也無法維持那些意識狀態的荒原時期。

「就活在當下」#

當一位富有的友人邀艾爾伯特同赴印度尋訪聖者時,他欣然把握。然而旅途結合了大麻與迷幻藥,他反而日益消沉。他一直在尋找一位「知道的人」——一個洞悉內在生命祕密、不受凡人煩惱所擾的人——但他卻淪為無數靈性觀光客中的一員。

有一句話說:「當學生準備好了,老師就會出現。」

走投無路之際,艾爾伯特坐在印度北部一間嬉皮咖啡館裡,一位高大、長髮、戴著串珠的西方人走了進來。此人名叫巴關·達斯(Bhagwan Dass),被當地人視為上師。艾爾伯特立刻感到此人「知道」。

他跟隨巴關·達斯走遍印度,學習聖歌與咒語,兩人身無分文。他逐漸明白何謂真正活在當下,學會放下「以為自己人生故事中的事件有多重要」的執念。當被問及還要漂泊多久時,巴關·達斯答道:「別想未來。就活在當下(Just be here now)。」理查·艾爾伯特由此蛻變為「拉姆·達斯」(意為「上帝的僕人」)。

從人格到意識#

蛻變後的拉姆·達斯對「身分認同」的本質有了領悟:

  • 我們是誰,時時刻刻都在改變。其實存在許多個「你」,每一個都是你與某個特定念頭或慾望認同的印記。
  • 我們的念頭構成了我們的人格,而我們又把當下的人格認定為「我」。
  • 但我們愈能從意識中退後一步去觀照這些不同的自我,它們就愈顯得虛幻不實。

達斯發現,覺察不同自我的方法之一,是扮演「不加評判的見證者」,旁觀所有自我的運作。這讓我們得以帶著某種抽離感扮演人生角色,也讓我們看見念頭的無常,並體認到「有一部分的我並非我的念頭」。

達斯認為,靜心的目的是從那些我們慣常誤認為「自己」、卻不斷延續我們苦痛的念頭中解脫。在靜心中,我們從自我(ego)與感官斷開連結;若仍有念頭浮現,最終它們只會以直覺或指引的形式到來,而非破壞性的雜念。

超越理性#

達斯觀察到,理性的思考心智是透過「將世界切割為物件」來運作,亦即「能知者」與「所知物」彼此分離。雖然文明的諸多成就少不了這層思考,但它有其局限:

  • 愛因斯坦曾說,你無法用製造問題的同一種思維去解決今日的問題。
  • 理性心智難以處理弔詭或不合邏輯的訊息。
  • 關於宇宙知識重大突破的記述,往往提到那是源於某種直覺的閃光或真理的圖像,而非分析式的思維。愛因斯坦甚至坦承:「我對宇宙基本法則的理解,並非透過我的理性心智得來。」

一生活在崇拜理性心智的文化中,拉姆·達斯被「我們不只是念頭的總和」這個觀念所解放。有了這份體認,他再也無法以客觀的科學觀察者身分研究意識,而是能將科學與心理學視為「他開始體驗到的那個更大意識之中的建構」。

靈性實踐的起伏#

達斯從哈佛學者到上師的旅程被優美地敘述出來。他甩脫舊有、近乎無意義的生命,宛如蛻去一層死皮,令人聯想到聖奧古斯丁(St. Augustine)在《懺悔錄》中的轉變。

本書最後一部分〈神聖生活的食譜〉(Cookbook for a sacred life)代表達斯「修行」(sadhana,即靈性實踐)實驗的成熟,遍歷從靜心、禁食到藥物等各種覺醒途徑。關於修行的起伏,達斯指出:

  • 覺醒之後,你可能會因退回看似「舊我」的狀態而感到絕望——這是「進一步,退兩步」的常態。
  • 但隨著你在靈性上變得更輕盈,你更高的純淨會把較「粗重」的面向逼到表面來處理。
  • 多數踏上靈性之路的人,起初只撥出一定的時間或精力給靈性事務,最終卻領悟到:生命的一切都是靈性事務——沒有任何事不是。

達斯的另一個結論是:別把自己看得太重。當你在意識的食物鏈中往上爬升,你自我的真實大小才會顯露出來,而你必須能夠對自己的種種虛榮一笑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