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那塊柔軟之處#
「每個人都愛著某樣東西，哪怕只是玉米餅。」佩瑪·丘卓（Pema Chödrön）記得她的老師創巴仁波切（Trungpa Rinpoche）這句話，他正試圖藉此解釋佛教的菩提心（bodhichitta）概念。菩提心的字面意義是開放的心，是所有人——即使表面上是壞人——都擁有的那塊「柔軟之處」（soft spot）。
丘卓是一位成為佛教比丘尼的美國人，致力於將這個古老的觀念帶給當代讀者。她的核心思想是：
- 為了應付生活，多數人讓自己的柔軟之處變得堅硬，封閉對他人的同理之情。
- 我們大半時間都在試圖停止感受菩提心，築起偏見或成見之類的虛假屏障。
- 但柔軟之處依然存在，丘卓說它「就像牆上的一道裂縫」。它們指向我們真正的本性，因此隨時都可被我們取用。
本書全名為《那些令你害怕的地方：艱難時刻的無畏指南》（The Places that Scare You: A Guide to Fearlessness in Difficult Times，2001 年出版）。
丘卓在書中講述一位女子的經歷：她和朋友在中東某城被當成美國人而遭辱罵與圍嘲，以為自己將遭受攻擊。雖然驚恐萬分，她卻突然明白了「身為受迫害、被仇恨的少數族群」是什麼滋味，並對歷史上所有曾處於這種境地的人，生出一份全新的連結。
通常這樣的經歷會使我們反擊或退縮，但這位女子卻從中獲得極珍貴的東西。據丘卓所言，她已踏出成為菩薩（bodhisattva）的第一步——一位勇敢地向痛苦敞開自己的戰士。丘卓說，戰士並不比別人更具攻擊性，而是更加開放。
承認情緒#
菩提心的教導源自印度，於十一世紀傳入西藏，被提煉為易於記誦的格言，例如「永遠對引發怨恨的事物作觀修」。每當我們陷入情緒的當口，憶起這些格言，便能藉以化解「難搞」的個人習性，從而走向覺悟。
丘卓指出，人們常以為開始禪修能讓自己「漂浮」在日常生活的不適之上。但菩提心之道要求我們朝相反的方向走：唯有讓自己更深地投入日常的種種感受——無論好壞——我們才能覺悟。
初次禪修者有時會發現，自己非但沒有變得平靜，反而冒出許多強烈的情緒。然而正是在承認這些情緒存在的當下，我們才能更清楚地看見它們。丘卓說，若你對某事閃過一陣怒火，就真正去「感受」它；讓它發生，你就不會經驗到通常伴隨而來的罪惡感，從而開啟對自我更好的理解。
我們不喜歡的，不過是生活本身#
丘卓從佛陀那裡學到的一大功課是：我們時時刻刻所抗拒的，不過就是平凡的生活。她寫道：「生命確實持續地起起伏伏。人與處境難以預測，其他一切也是如此。」
- 令人驚訝的是，當不想要的事情發生時，人們會極度失望。
- 我們在做不好某事時感到痛苦，但不該把挫敗或失敗看成衝著自己而來——同時得到想要與不想要的，正是生命的本質。
- 任何盲目逃離不安全感或不適感受的舉動，都不具長久的價值。生命在於如其所是地去經歷，而非只取美好的部分。
當你能像丘卓的老師創巴仁波切那樣，在順境與逆境都說出「我很好」時，你便已有所進展，幾乎無所可懼。
輪迴#
「戰士訓練的核心問題，不在於我們如何避免不確定與恐懼，」丘卓說，「而在於我們如何與不適相處。」
我們圍繞著「逃避」來塑造生活：喝一杯、吃一頓大餐、想到性、或去購物，只為躲開當下某個不舒服的念頭或感受。這種感受或許只是無聊或輕微的焦慮，但由於我們不願完整地去經驗它，便錯失了真正認識自己的機會。我們始終想「磨掉當下的稜角」，這使我們困在一個名為輪迴（samsara）的不滿足循環之中。
丘卓講述「敲打派」詩人傑克·凱魯亞克（Jack Kerouac）上山想與神面對面的故事。結果他只是與自己赤裸的本來面目相遇——他在給友人的信中稱之為「老可惡的我」——這一次，再無酒精與毒品的遮蔽。
許多人去尋找神，最後找到的卻是自己。然而丘卓說，正是在這裡，覺悟才得以開始。
停留在令你害怕的地方#
丘卓指出，我們期望事物恆常而穩定，在情感上執著於「恆常」的觀念；當它落空時，我們便感到脆弱與不安。佛教的方式是「在變化中放鬆」，讓對變化的覺知成為所有念頭的一部分。
- 我們渴求確定，因為不確定使我們害怕。我們接受了一個迷思：「只要把每件事都做對，就能找到一個安全、舒適、穩妥的地方度過餘生。」但對每個人而言，生命永遠是不確定的。
- 若我們更深入那份害怕的感受，不急著立刻「修好」它，它反而會失去威力。我們得問自己：當我們覺得「無法承受某事」時，究竟在感受什麼？
- 認清我們正在逃離的東西，是成長的關鍵。若我們「對不被認可或被背叛的痛苦保持臨在」，丘卓說，這份痛苦反而會軟化我們；若加以壓抑，我們只會變成一個脆裂的人。
你或許以為真正去感受一份情緒的重量與強度會很可怕，但丘卓說，那其實是一種解脫，是對自己的一種善待。若我們不允許自己去感受，便會變得更受自我（ego）驅使，自以為堅不可摧，實則是一座結構不穩、稍受刺激就會崩塌的堡壘。自我使我們與所有人隔絕，竭力守護「個人領地」的幻覺；我們必須挑戰它，才有勇氣走進那些令我們害怕的地方。
開啟心扉的修習#
佛教修行者尋求培養四種無量的特質：慈、悲、喜、捨（loving kindness, compassion, joy, equanimity）。在眾多獲取它們的菩提心修習中，其一是「發願」（aspiration），即祝願他人安好。
- 我們先祝願自己能脫離苦、尋得快樂的源頭，再以同樣的祝願給予所愛之人。
- 最後，可將這份修習擴及更廣的一圈人，包括我們不喜歡的、以及素未謀面的人。
丘卓深知，要對一個你平常可能恨之入骨的人祝願善意有多難——而這正是用意所在：鍛鍊心的肌肉，使它變得更寬廣。重點不是強迫自己當聖人，而是去伸展自己在慈悲與慈愛上的能耐。
苦與無明的根源，是無法看見人與人之間的連結，無法看見他人其實與我們並無不同。
丘卓喜歡在商店與超市裡修習發願——那是最容易讓人惱火的地方。當你決定為排在你前面的人懷抱正向的祝願，你便突然與他產生了連結，他所做的一切也顯得不那麼惱人了。
另一項柔軟心的修習，是為他人的好運隨喜。丘卓談到，她聽說某位熟人的書比她賣得多時，是多麼嫉妒；唯有透過為對方的成功而歡喜，她才意識到自己原來如此怨恨此事。
她說，那些我們覺得最難相處的人，才是生命中最好的老師。他們按下我們所有的「按鈕」，得以鑽到我們向世界展示的門面背後，觸及醜陋的思緒與原始的情緒。義憤、驕傲、懷疑、怨恨——這一切都能被帶到陽光下，在菩提心覺醒的修習中蒸發消散。
結語#
許多佛教著作為靈性帶來一種非常理性的心態，十分實用。丘卓所描述的多數修習已有超過一千年歷史，被以近乎科學的方式反覆精煉。你不需要對佛教有多大興趣，也能被它們改變——若你是基督徒，只需把「慈悲」放在「菩提心」的位置即可。
丘卓的其他著作包括《從你所在之處開始》（Start Where You Are）、《不逃避的智慧》（The Wisdom of No Escape）與《當生命陷落時》（When Things Fall Apart）。
它們的清晰與直接，本身就配得上一位傳統東方佛教導師；而它們出自一位與所有人一樣，曾與自身情緒和物欲掙扎過的美國女性，這一點使它們格外可貴。
我們很容易看著一位安詳的靈性大師，以為他們本來就是那個樣子，但丘卓提醒：「你在照片或現實中看到的那些面帶微笑的覺悟者，全都得經歷與自身全面神經官能症相遇的過程。」每個人心中都有許多令人害怕的角落，而區別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是他們是否願意凝視這些心中的角落。
每當我們有一份恐懼、害怕或悲傷的感受，卻不魯莽地依它行事、也不試圖壓抑它，我們便有所長進。本書最大的真理是：擴大我們心中那塊柔軟之處，看似危險，實則賦予我們的生命更多平安——因為同理與慈悲，正是使我們真正成為人的東西。
丘卓 1936 年生於紐約，畢業於加州大學，三十多歲才認真投入佛教，1974 年成為沙彌尼，1981 年依藏傳傳統受戒為比丘尼。她的主要老師是創巴仁波切（Chögyam Trungpa，1973 年至 1987 年仁波切去世為止）。丘卓現任加拿大新斯科細亞甘波修道院（Gampo Abbey）住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