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莫里斯·巴克

本書與作者定位#

《宇宙意識》（Cosmic Consciousness, 1901）是理查·莫里斯·巴克（Richard Maurice Bucke）的代表作。他是一位備受敬重的加拿大精神科醫師，閒暇時沉浸於詩歌與文學，常與友人整晚誦讀惠特曼、華茲華斯、雪萊、濟慈與白朗寧的作品。

某次在英國訪問、結束這樣一個夜晚後，巴克乘著馬車長途跋涉，正深受惠特曼詩作的啟發時，經歷了一場巨大的光照——一道他稱之為「宇宙意識」（cosmic consciousness）的閃光。在那一瞬間，他領悟到：

宇宙並非死寂的物質，而是全然活著的。
人類擁有靈魂並且不朽。
宇宙的構造使萬物趨向善，每個人最終的幸福都是必然。
愛是宇宙的基本原則。

全書的核心精要：「宇宙意識」——或說開悟——的經驗，是人類進化的一部分。

巴克坦言，那一刻所學勝過多年的研究。然而那僅是真正開悟的一瞥。他認識到，歷史上有一小群人曾永久地達到此境界，並以遠超其人數比例的程度影響了人類。其中一些人——耶穌、穆罕默德、佛陀——因提供了「身為人類意味著什麼」的全新理解而開創了偉大的宗教。巴克相信，在意識中成長是人類進化的一部分，這些人物預示了一般大眾尚未具備的新存在與覺知特質。

什麼是宇宙意識？#

巴克區分了不同層次的意識：

簡單意識（simple consciousness）：多數動物對自身軀體與周遭環境的覺知。如巴克所言：「動物彷彿浸沒在他的意識中，如魚在海裡；他甚至無法在想像中跳脫片刻以意識到它。」
自我意識（self-consciousness）：人類獨有，給予我們對自身截然不同的覺知——我們能思考「自己正在思考」這件事。自我意識，連同表達與運用它的語言，使智人成為人。
宇宙意識（cosmic consciousness）：使某些人遠超他人。巴克將其描述為對宇宙真正「生命與秩序」的敏銳覺知，當事人在其中經驗到與神或宇宙能量的合一。

這種知性的覺知，或對真理的領會，會帶來驚人的喜樂，因為常態自我意識中的種種誤解皆被掀去。若人看見宇宙的本質是愛、我們都是不死的意識生命力的一部分，他們便再也無法經驗恐懼或懷疑。

對人類的意涵#

巴克說，在宇宙意識的時代，宗教將不復存在——因為無須再表白信或不信，每個人都將親身覺知到神與宇宙完美的靈性本質。那樣的世界與我們所知的世界之差異，就如人類的黎明與當下之別。

如此量級的進化飛躍聽來牽強，但巴克指出，一切新的人類特質或能力，都是先始於某一個人、假以時日才變為普世。

例如，對色彩的領會相對較晚才出現於人類。《聖經》中從未提及天空是藍色的，古希臘人也只能辨識三、四種顏色。隨著時間推移，人逐漸能感知到先前不被認為存在之物。
達爾文曾指出，物種中較新的特質有消失的傾向——即「返祖」（reversion）原則：高度育種的動物更易染病、官能更差，其特質並不穩定。反過來說，一個特質在物種或種族中存在愈久，就愈趨穩定。

這如何與宇宙意識相關？正在於：最初的案例難免顯得像離奇的異常，但隨著更多案例出現，我們愈來愈能接受「某些人能超越常態自我意識」的可能，並承認這些人是我們天生的優越者——他們確實在字面意義上更為進化。

開悟的特徵#

巴克列出了一份在他看來明確達到宇宙意識的歷史人物名單：耶穌、佛陀、穆罕默德、聖保羅、法蘭西斯·培根、雅各·波墨、十字若望（John of the Cross）、拉斯·卡薩斯、普羅提諾、但丁、巴爾札克、惠特曼與愛德華·卡本特。他另有一份不太確定的「次光」名單，包括摩西、蘇格拉底、巴斯卡、史威登堡、布雷克、愛默生與羅摩克里希納等，其中也有四位女性，包括中世紀神秘主義者蓋恩夫人（Madame Guyon）。

巴克對這些案例的討論構成全書主體。他歸納出達到宇宙意識者的共同特徵：

開悟時的平均年齡為 35 歲。
有真誠靈性追尋的歷史，例如熱愛經典或冥想。
良好的身體健康。
享受獨處（名單上許多人終身未婚）。
普遍受人喜愛或愛戴。
對金錢興趣不大。

宇宙意識的徵兆或指標則包括：

起初會看見極為明亮的光。
領會到「分離」只是幻象，亦即宇宙萬物為一體。
領會到永生是一個事實。
開悟之後，當事人處於恆久的幸福中。
他們的外貌確實有所不同，帶著喜樂的神情。
沒有死亡、恐懼或罪的感受——例如惠特曼曾在紐約穿梭於危險人物之間，卻無人觸碰他。
經歷過開悟者能認出彼此，卻難以表達他們所見之事。

巴克另提出幾個有趣的觀察：

多數宇宙意識的經驗發生在春天或夏天。
教育程度並非因素——開悟者中有些受過高度教育，有些則少有正規學校教育。
開悟者的父母通常性情相反，例如樂觀的母親配上憂鬱的父親。

結語與啟示#

《宇宙意識》遠非一部完美的書。

須留意巴克陳述了若干如今看來有問題的信念：白人文明的優越性、社會主義的最終勝利，以及「莎士比亞作品實為法蘭西斯·培根所寫」的理論。許多讀者也會對他的名單有異議，因為他遺漏了亞維拉的德蘭、諾里奇的朱利安與亞西西的聖方濟等人。

然而，考量到他的所知與所處的時代，這些瑕疵尚可原諒。巴克為「宇宙意識經驗具有共通性」做出了令人信服的論證，開創了先河，使本書當之無愧地成為經典。
《宇宙意識》在科學意義上並不嚴謹，但它客觀勾勒神秘經驗的目標，早於威廉·詹姆斯的《宗教經驗之種種》（The Varieties of Religious Experience，該書對巴克之作大加讚揚），更早於伊夫琳·恩德希爾影響深遠的《神秘主義》（Mysticism）整整十年。
巴克「宇宙意識案例日漸增多」的主題，也在馬斯洛（「自我實現」者愈來愈多的觀念）與瑪麗蓮·弗格森（《寶瓶同謀》）等現代作家身上得到呼應。

宇宙意識的理念或許顯得天真——畢竟我們仍帶著史前人類的本能反射四處走動——但它得到了一項事實的支持：「個人開悟」作為一個概念，如今已是我們文化中被接受的一部分，被視為一個崇高的目標、一種有別於受困於自我意識之生命的選擇。

理查·莫里斯·巴克#

1837 年生於英格蘭諾福克，是後來定居加拿大安大略省的英國家庭中的第七個孩子。父親是博學的英國國教牧師，後棄牧從農。
巴克 7 歲喪母，17 歲喪繼母後決意離家。其後數年，他遊歷美國，做過園丁、汽船甲板工，最後成為篷車隊駕駛。最後這份工作帶他深入鹽湖城以外的未知疆域——他曾遭原住民攻擊、當過淘金工，並在嚴寒中深入荒野尋找白銀後被截去一隻腳。
繼承一筆遺產後，巴克自費就讀醫學院，赴英進修，成為當時所稱的「精神病學家」（alienist）。他主掌安大略省漢密爾頓與倫敦兩所精神病院，1882 年獲聘為安大略西方大學精神與神經疾病教授，1890 年獲選為美國醫學心理學會主席。
巴克於 1877 年首次結識華特·惠特曼，並將其第一本著作《人的道德本性》（Man’s Moral Nature, 1879）獻給這位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