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與享樂關係不大,卻與發展個人長處(personal strengths)和品格(character)息息相關。塞利格曼(Martin Seligman)認為,真正的快樂並非「自己找上門」,而是來自於我們選擇去發展內在的力量。
每一百篇談論悲傷的科學期刊論文,才有一篇探討快樂。塞利格曼(Martin Seligman)指出,心理學長久以來關注的都是人「哪裡出了問題」,過去五十年它在診斷與治療心理疾病上相當成功,但這樣的聚焦也使得「是什麼讓人快樂或充實」的問題長期被忽略。
塞利格曼在職業生涯的前三十年都投身於變態心理學(abnormal psychology),但他對無助感與悲觀的研究,逐漸把他引向對樂觀與正向情緒的探討,以及如何在生活中增加這些情緒。這項工作促使他重新思考心理學更大的目的,如今他被視為「正向心理學(positive psychology)」運動的創始者。他一九九一年的著作《學習樂觀(Learned Optimism)》已是公認的經典,而《真實的快樂(Authentic Happiness)》則像是正向心理學的宣言,對如何過上良善而有意義的生活多有啟發。
是什麼造成快樂?#
塞利格曼彙整了數百項研究發現,針對一般被認為能帶來快樂的因素提出以下觀點。
金錢#
過去五十年,美國、日本、法國等富裕國家的購買力增加超過一倍,但整體生活滿意度卻毫無變化。非常貧窮的人快樂程度確實較低,但一旦達到某個「勉強過得去」的基本所得與購買力之後,再多的財富也不會帶來相應的快樂增長。塞利格曼指出:「金錢對你有多重要,比金錢本身更能影響你的快樂。」物質主義的人並不快樂。
婚姻#
在一項追蹤三萬五千名美國人、橫跨三十年的大型調查中,全國民意研究中心(National Opinion Research Center)發現,四成的已婚者表示自己「非常快樂」,而離婚、分居與喪偶者中只有兩成四如此。這項統計也獲得其他調查的印證。婚姻似乎能在不受所得或年齡影響的情況下提升快樂程度,對男女皆然。在塞利格曼自己的一項研究中,他發現幾乎所有非常快樂的人都處於一段戀愛關係之中。
社交#
幾乎所有自認非常快樂的人都過著「豐富而充實的社交生活」。在同儕之中,他們獨處的時間最少。而花大量時間獨處的人,通常回報的快樂程度低得多。
性別#
女性經歷的憂鬱是男性的兩倍,也傾向有更多負面情緒。然而,她們同時也比男性經歷更多正面情緒。換言之,女性既比男性更悲傷,也比男性更快樂。
宗教#
研究一致顯示,有宗教信仰者比無信仰者更快樂、對生活更滿意,憂鬱比率更低,面對挫折與悲劇也更有韌性。一項研究發現,宗教信徒越是基本教義派,就越樂觀。例如正統派猶太教徒對未來的盼望,比改革派猶太教徒更強;福音派基督教會的講道,也比一般新教會眾所聽到的更為樂觀。塞利格曼稱這種強烈的「對未來的盼望」會讓人對自己與世界都感覺非常良好。
疾病#
疾病對生活滿意度或快樂的影響,遠不如我們想像中那麼大。健康本身往往被視為理所當然,只有嚴重或多重的疾病,才會真正拉低人們平常的正向情緒水準。
氣候#
氣候對快樂程度毫無影響。塞利格曼說:「熬過內布拉斯加寒冬的人相信加州人比較快樂,但他們錯了;我們會完全且非常迅速地適應好天氣。」
最後,智力與高教育程度對快樂沒有可觀的影響,種族也一樣——儘管某些族群,例如美國黑人與西班牙裔,憂鬱程度反而較低。
品格與快樂#
上述因素傳統上被視為造成快樂的主要原因,但研究顯示,它們加總起來只能解釋你快樂程度的百分之八到十五。考慮到這些因素涉及的是關於你是誰、以及生活處境的最基本面向,這個比例並不算高。塞利格曼指出,這對那些相信自己的處境注定無法快樂的人來說,是天大的好消息。
塞利格曼認為,真正的快樂與生活滿意度,並非來自上述因素,而是來自於緩慢培養某種你或許上次是在祖父母口中聽到的東西——「品格」。品格由普世的美德構成,這些美德見於每一種文化、每一個時代的文獻之中,包括:
- 智慧與知識
- 勇氣
- 愛與人道
- 正義
- 節制
- 靈性
我們透過培育與滋養個人長處來達成這些美德,例如原創性、英勇、正直、忠誠、仁慈與公正。
品格這個概念長期失寵,因為它被認為老派而不科學。但塞利格曼說,品格特質或個人長處既可測量、也可習得,這正使它們適合作為心理學的研究對象。
長處與快樂#
天賦(talents)與長處(strengths)之間是有區別的:天賦是我們與生俱來、因而自然擅長的;長處則是我們選擇去發展的。塞利格曼指出,比起一個僅憑天生能力辦到的人,一個克服巨大障礙才達成某事的人更能激勵我們。若把意志與決心施加於天賦之上,我們會為自己的成就感到驕傲,就如同被人稱讚誠實時所感到的那種驕傲。單純的天賦只說明了我們的基因,但美德與經過發展的天賦(也就是充分發揮個人長處)才真正說明了我們是怎樣的人。
透過琢磨我們的「招牌長處(signature strengths)」(塞利格曼提供了一份問卷來辨識它們),我們便能在生活中獲得滿足,得到貨真價實的快樂。塞利格曼說,把一生花在矯正自身弱點上是個錯誤;相反地,生命中最大的成功與真正的滿足——也就是真實的快樂——來自於發展你的長處。
你的過去決定你未來的快樂嗎?#
在心理學的大部分歷史中,對上述問題的回答都是響亮的「是」,從佛洛伊德(Freud)到「內在小孩」式的自助運動皆然。但實際的研究發現卻指向另一個方向。例如,一個在十一歲以前喪母的人,日後罹患憂鬱的風險的確略高,但這份風險只是輕微,而且僅限女性,即便如此也只在約半數研究中出現。父母離異對童年晚期與青春期僅有輕微的擾動效應,且這效應在日後逐漸消退。
成年後的憂鬱、焦慮、成癮、失敗的婚姻、憤怒——這些都不能歸咎於我們兒時的遭遇。塞利格曼傳遞的訊息非常強烈:
- 若我們認為當下的痛苦是童年所造成,就是在浪費生命。
- 若我們因童年而對未來變得被動,同樣是在浪費生命。
- 真正重要的,是發展那些不取決於童年品質或當前處境的個人長處。
快樂真的能被提升嗎?#
某種程度上,答案是否定的。許多研究顯示,人有著基因遺傳而來的快樂或不快樂的「設定範圍」,就像人即使節食,體重也傾向回到某個固定值一樣。研究顯示,即使是中了大樂透,一年之後,中獎者也會回到中獎前那份天生注定的悲傷或快樂水準。塞利格曼直言,我們的快樂程度無法被持久地提升;然而我們能做到的,是活在自己天生範圍的上緣。
情緒的表達#
「情緒水力學」(emotional hydraulics)的觀念認為,我們需要宣洩負面情緒,否則壓抑將造成心理問題。在西方,人們認為表達憤怒是健康的,把怒氣悶在心裡則不健康。但塞利格曼寫道,事實恰恰相反。當我們反覆糾結於別人對我們做了什麼、以及我們要如何發洩時,感受只會變得更糟。針對「A 型」(緊張、好強)人格的研究顯示,導致心臟病的關鍵是「表達」敵意,而非「感受」敵意。當人們決定把怒氣悶住、或選擇表達友善時,血壓反而下降。東方那套「感受憤怒,但不表達它」的方式,正是通往快樂的一把鑰匙。
相對地,你對生命中的人事物所感受到的感恩越多,你就感覺越好。塞利格曼的學生舉辦過一場「感恩之夜」,邀請一位他們想當眾感謝、感激其付出的人前來。參與其中的人,事後通常會 high 上好幾天甚至好幾週。
我們的大腦天生就無法只因想忘記而忘記某件事。但我們能做的是寬恕,寬恕能「移除、甚至轉化那根刺」。不寬恕其實並不能懲罰加害者,而寬恕卻能轉化我們自身,找回生活的滿意度。
結語#
我們如今活在一個提供無數通往快樂之捷徑的世界,幾乎不必費力就能得到正向感受。但奇怪的是,享樂如此唾手可得,反而在許多人的生命中留下一個張著大口的空洞,因為享樂要求他們作為一個人毫無成長。充滿享樂的人生使我們成為旁觀者,而非生命的投入者;我們什麼都沒能精通,也不曾運用自己的創造力。
真正的生活,是我們主動尋求並回應源源不絕之挑戰的生活。塞利格曼相信,我們需要一種「奮起應對」的心理學,他稱之為「杜魯門效應(Harry Truman effect)」。當杜魯門(Harry Truman)在小羅斯福(Franklin Delano Roosevelt)任內病逝後接任總統,他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成為美國最偉大的總統之一。那個位置揭露了他的品格,讓他長年磨練的個人長處得以發揮。
我們是否每一刻都快樂,大致上無關緊要。如同杜魯門,真正重要的是我們是否選擇去發展自己內在的東西——快樂不會「自己找上門」,它牽涉到選擇。
《真實的快樂》最棒的特色之一,是書中可供讀者作答的測驗,用以判定你的樂觀程度、招牌長處等等。有些讀者不會喜歡書中四處穿插的塞利格曼個人生活小品,例如他如何當選美國心理學會(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會長,但這些段落確實為本書增添趣味,也常令人莞爾。令人驚訝的是,塞利格曼坦承自己人生的前五十年都是個脾氣不好的人,但堆積如山的快樂研究證據,促使他認為自己也該把這些道理應用在自己身上。
我們再也不能讓自己相信,快樂是某種只有別人才能享有的神祕之物——通往快樂的路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清晰,而是否走上這條路、為自己的心境負起責任,全在於我們自己。
馬丁・塞利格曼#
塞利格曼一九四二年生於紐約州奧爾巴尼(Albany),父母皆為公職人員。他就讀紐約的奧爾巴尼男子學院(Albany Academy for Boys),一九六四年以最優異成績(summa cum laude)取得普林斯頓大學(Princeton University)學士學位,並於一九六七年取得賓州大學(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心理學博士。自一九七六年起,他便是賓州大學的心理學教授。
一九九八年,他當選美國心理學會會長,並兩度獲得該學會頒發的傑出科學貢獻獎。該學會的歷任會長包括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約翰・杜威(John Dewey)、亞伯拉罕・馬斯洛(Abraham Maslow)與哈利・哈洛(Harry Harlow)。
塞利格曼著有兩百篇學術論文與二十本書,包括《無助(Helplessness)》(1975、1993)、與羅森漢(David Rosenhan)合著的《變態心理學(Abnormal Psychology)》(1982、1995)、《學習樂觀》(1991)、《你能改變什麼,不能改變什麼(What You Can Change and What You Can’t)》(1993),以及《教孩子學習樂觀(The Optimistic Child)》(1995)。他已婚,育有七名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