弔詭的是,幸福或許不在於增加我們的選擇,而在於限制它們。
擁有選擇究竟是好是壞?許瓦茲(Barry Schwartz)的《選擇的弔詭:為何多即是少》(The Paradox of Choice: Why More Is Less),綜合了心理學家、經濟學家、市場研究者,以及決策領域專家的研究成果。書一開頭,這位心理學家便連珠炮似地舉出他在當地超市可以買到的麥片品牌有幾種、電視機有多少款式可挑,以及為何當他在服飾店要一條「普通的(regular)」牛仔褲時,店員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因為在今日這種無窮無盡的多樣性裡,根本不存在「普通」這回事。
許瓦茲引用了一項研究:兩組大學生被要求品評巧克力。第一組只拿到一小盒六顆巧克力來試吃評分,第二組則拿到一盒三十顆。結果是:選項較少的那組對自己拿到的巧克力更滿意(巧克力字面意義上「更好吃」),勝過選項較多的那組;他們甚至選擇以巧克力而非現金作為參與實驗的酬勞。
這個結果出人意料,因為我們會假定更多的選擇能讓我們對手上的選項感覺更好——那是一種權力的形式。但事實上,當選擇較少時,我們似乎對所得到的更為滿意。許瓦茲說,這揭示了富裕已開發國家中一種特有的焦慮:太多選擇反而會損害我們的幸福,因為它並不必然意味著更高的生活品質或更多的自由。
決策成本的攀升#
許瓦茲巧妙地指出,必須做出愈來愈多決定,其代價正不斷升高。
科技原本應該替我們省下時間,他卻指出,它反而把我們帶回了採集覓食般的行為——如今我們得在成千上萬的選項中翻找,才能找到真正需要的東西。
- 從前人們對於電話或水電瓦斯由誰提供,幾乎沒有選擇餘地。如今選項往往多到令人眼花撩亂,以致我們乾脆守著原本的供應商,只為免去比較各種方案的麻煩。
- 在職場上,我們的父母那一輩或許整個職涯都待在同一家公司,今日這一代卻每兩到五年就換一次工作。即使對現職相對滿意,我們也總在物色更好的去處。
- 在感情生活裡,選擇同樣多如牛毛。即使已經認定了「那個人」,我們仍得抉擇:該住在誰的家族附近?若兩人都有工作,由誰的工作決定居住地?若有了孩子,由誰留在家照顧?
- 連宗教也是如此。許瓦茲觀察到,我們如今信奉的是自己選擇的信仰,而非父母給的那個。
我們甚至能選擇自己的身分認同,也就是構成「我們是誰」的最根本素材。雖然每個人生來都帶著某種族裔、家庭與階級,但這些東西如今被視為不過是「包袱」。它們從前能向他人透露許多關於我們的訊息,如今卻什麼也不能假定了。
當這麼多曾經不由我們掌控的事都成了選擇,另一個因素也隨之登場——人類心智天生易於犯錯。許瓦茲花了不少篇幅來闡明這一點。鑑於這種易錯性,我們多數時候做出「正確」決定的機率其實相當低。有些錯誤的後果或許不大,有些卻不然:例如選擇婚姻伴侶,或選擇就讀哪所大學,都將形塑我們的一生。選項愈多,一旦做錯決定,賠上的就愈多。我們的推論於是變成:「既然有這麼多選擇,怎麼還會錯得這麼離譜?」
許瓦茲指出選擇與選項暴增帶來的三項效應:
- 每個決定都需要更多心力。
- 犯錯的可能性更高。
- 那些錯誤所帶來的心理後果更為嚴重。
當「非最好不可」未必行得通#
既然我們經常做出錯誤的決定,又得做出如此龐大數量的決定,那麼追求「夠好」而非一味追求「最好」,豈不是更合理?許瓦茲將人區分為「最大化者(maximizer)」與「滿足者(satisficer)」,這部分極為精彩。
- 最大化者是指那些非得獲得「最好」否則不會滿足的人,不論身處什麼情境。這要求他們在做出決定前檢視每一個選項,無論是試穿十五件毛衣,還是衡量十位可能的伴侶。
- 滿足者則是那些願意接受「僅僅夠好」、不必確認是否還有更佳選項的人。滿足者有一套既定的標準或門檻,一旦達到,決定便自動成立。他們沒有非取得「最好」不可的執念。
「滿足化(satisficing)」這個概念由經濟學家賽門(Herbert Simon)在一九五〇年代提出。賽門引人入勝的結論是:若把做決定所需的時間也納入考量,滿足化其實才是最佳策略。
許瓦茲不禁好奇:考量到最大化者在抉擇上投入的心力,他們是否真的做出了更好的決定?他發現,從客觀上看答案是肯定的,但從主觀上看答案卻是否定的。意思是,最大化者或許會抵達他們自認最好的選項,但這個選項未必能讓他們快樂。他們也許得到了稍微好一點、薪水稍微高一點的工作,卻不太可能對自己的處境感到滿意。
身為最大化者,可能在生命中索取沉重的代價。倘若我們所做的一切都得恰到好處,便等於把自己暴露於嚴厲的自我批判之下。我們為了那些結果不如意的選擇而自我折磨,懊惱自己當初為何不去探索其他可能。「早知道、本可以、應該要(shoulda, coulda, woulda)」這句話,道盡了許多最大化者在自身決定中糾結纏繞的狀態。許瓦茲以一幅漫畫概括他們的命運:一名垂頭喪氣的大一新生,身上的學院運動衫上寫著「布朗大學,但我的第一志願其實是耶魯」。
相對地,滿足者對自己的失誤更為寬容,心想:「我是依據眼前的選項做了我所做的決定。」滿足者不相信自己能為自己打造一個完美世界,因此當世界不完美時——而這通常正是常態——他們也較不為所擾。
研究顯示,最大化者普遍較不快樂、較不樂觀,也比他們的滿足者表親更容易陷入憂鬱。如果你想要更多內心的平靜與生活的滿足,就當個滿足者吧。
在限制之中尋得幸福#
許瓦茲指出,過去四十年間,美國人的人均所得(已計入通膨)翻了一倍。家中有洗碗機的比例從百分之九升至百分之五十,有空調的比例從百分之十五升至百分之七十三。然而在同一段時期裡,幸福感卻沒有可衡量的增長。
真正帶來幸福的,是與家人和朋友的親密關係——而弔詭正在於此:緊密的社會連結其實會減少我們在人生中的選擇與自主。例如婚姻,便削減了我們擁有不只一位戀愛或性伴侶的自由。若果真如此,那麼可以推論:幸福必定與「擁有較少」而非「較多」的自由與自主相連。「那麼,」許瓦茲問道,「會不會選擇的自由其實並不如它被吹捧的那般美好?」畢竟,我們花在處理那成千上萬個選擇上的時間,原本可以投注於我們珍貴的關係之中。選擇不只可能無法提升生活品質,甚至可能使其降低。在這道方程式裡,某種程度的約束反而可能帶來解放。
許瓦茲提到一項研究:百分之六十五的人表示,若自己罹癌,會想要掌控接受何種治療。然而在實際罹癌的人當中,竟有高達百分之八十八不願自己做選擇。我們以為自己想要選擇,可一旦真正擁有它,它便顯得沒那麼誘人了——太多選擇實際上會帶給我們苦惱。
為何凡事都受比較之苦#
許瓦茲引用研究指出,在抉擇中必須權衡取捨,會使人既猶豫不決又更不快樂。舉例來說,當我們面對兩個都很吸引人的購買選項時,實際上往往兩個都不會買。
或許理解「為何更多選擇無法讓我們更快樂」的關鍵在於:它們提高了我們所承擔的責任程度。在這層脈絡下,有相當多研究顯示,當我們知道自己的決定無法逆轉時,反而會更快樂。這是因為當我們做出一個明知無法更改的決定,便會在心中努力為這個決定辯護,並把全部的心理重量都押在它上面。例如,對婚姻抱持可進可退的彈性態度,自然會削弱這段婚姻。
從前,倘若你住在一個藍領社區、工作於其中,所有朋友都處境相仿,你或許對自己的境遇相當知足。但隨著電視、網路等等的出現,我們有了一個龐大的他人群體可供比較。即使我們過得相對不錯,總還有人比我們更富有。許瓦茲稱這些為「向上比較(upward comparison)」,它們往往使我們嫉妒、敵意、緊張,並拉低我們的自尊。
相對地,「向下比較(downward comparison)」則讓我們注意到,相較於那些一無所有的人,自己是何等幸運。這類比較能提振情緒與自尊、降低焦慮。光是每天早晚對自己說「我有許多值得感恩的事物」,並逐一想著它們,就能讓我們更貼近現實、增進幸福。懂得感恩的人,比不懂感恩的人更健康、更快樂、更樂觀。
由於更多的選擇帶來更多比較的機會,幸福的處方因此簡單而有兩面:
- 讓你的決定不可逆轉;以及
- 持續珍惜你已經擁有的人生。
結語#
選擇的豐盛,是心理痛苦的主要根源之一,因為它牽涉到對錯失機會的焦慮,以及對未曾踏上之路的悔恨。然而這種曾經只有少數人嚐到的特殊苦楚,卻在財富上升與選擇增多之下,幾乎演變成一種流行病。在地球村裡,我們不禁要想,自己為何沒有瑪丹娜那般出名、沒有比爾蓋茲那般富有,相形之下自己的人生又顯得多麼平庸、多麼侷限。
如果你是個最大化者,《選擇的弔詭》可能會是一本改變人生的書。倘若你曾為「要是當初……」而備受煎熬,這本書或許能讓你看清:你對人生有多滿意,取決的並不是你經歷的實際品質,而是你是否察覺到「現況」與「本來可能的樣子」之間存在著落差。
許瓦茲在書中附了兩份各七題的問卷,讓你判斷自己究竟是最大化者還是滿足者。他坦承自己是個滿足者,而這一點在他的書寫中也顯露無遺。《選擇的弔詭》顯然不是耗費多年苦工、把每一行每一句都打磨到極致、好讓它成為「關於選擇與決策的最佳之書」的產物——然而它之所以成功,正因許瓦茲已花了數十年思索這些議題,以及它們可能對我們的幸福造成的影響。
關於作者#
許瓦茲(Barry Schwartz)於一九六八年取得紐約大學學士學位,一九七一年取得賓州大學博士學位。與他自己「限制人生選擇數量」的理論相呼應,許瓦茲過去三十五年來都在同一所大學任教與研究。一九七一年他成為賓州史瓦斯摩學院(Swarthmore College)的助理教授,現任該校心理系的多溫.卡萊特社會理論與社會行動講座教授(Dorwin Cartwright Professor of Social Theory and Social Action)。他也很早就結了婚,並一直維持著婚姻。
許瓦茲在學習、動機、價值與決策等領域發表過許多期刊論文。其他著作包括《人性之戰:科學、道德與現代生活》(The Battle For Human Nature: Science, Morality and Modern Life, 1986)、《生活的代價:市場自由如何侵蝕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The Cost of Living: How Market Freedom Erodes the Best Things in Life, 2001),以及與華瑟曼(E. Wasserman)、羅賓斯(S. Robbins)合著的《學習與記憶心理學》(Psychology of Learning and Memory, 第五版, 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