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腦的奇妙之處,在於它能持續創造出一種「自我感」,這種自我感即使面對可怕的神經疾病,依然能夠存續。

神經科醫師薩克斯(Oliver Sacks)在《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及其他臨床故事》(The Man Who Mistook His Wife for a Hat: And Other Clinical Tales, 1985)一書開頭便指出,他向來對疾病與人這兩者同等感興趣。一生的臨床工作讓他深信,重點往往不在於「這個人得了什麼病」,而在於「是什麼樣的人得了這個病」。你無法像觀察一隻昆蟲那樣去檢查一名病人,因為你面對的是一個「自我」。

這一點在神經學(neurology)中尤其重要。神經學處理的是大腦的生理功能失常,而這類失常往往會影響一個人對於「我是誰」的認知。薩克斯這本書要呈現的是:即使人們平常的能力棄他們而去,他們仍保有一種無從抹滅的獨特性。對於見過許多奇異病例的薩克斯而言,人們在面對心智或身體的重大挫敗時,如何適應或重新塑造自己,是一件令人驚嘆的事。

全書共二十四章,記述了眾多奇特而有趣的病例,讀來如同小說般引人入勝。第一部名為〈失落〉(Losses),講述那些在失去某種心智能力之後,奮力重返正常自我感的人們。

吉米失落的數十年#

沒有記憶,是否還可能擁有「自我」?薩克斯講述了吉米(Jimmie G)的故事。一九七五年,這位四十九歲的男子被送進薩克斯當時工作的安養院。

吉米外表英俊、身體健康,個性十分和善。他在中學畢業後被徵召進入美國海軍,成為潛艇上的無線電操作員。然而,當吉米談起自己的生平與家庭生活時,薩克斯注意到他全程使用現在式。

  • 薩克斯問吉米現在是哪一年,得到的回答大致是「當然是一九四五年!」對吉米來說,戰爭已經打贏,杜魯門(Truman)是總統,而他正期待著靠《退伍軍人權利法案》(GI Bill)去念大學。他相信自己十九歲。
  • 薩克斯走出診療室,兩分鐘後再回來,吉米似乎完全不認得他了,彷彿剛才那段問診從未發生過。

吉米顯然活在一個永恆的當下,他的長期記憶在一九四五年戛然而止。憑著科學方面的才能,他解複雜測驗題毫無困難,卻對周遭世界那些看似巨大的變化深感困惑。他無法否認鏡中那個人已年近五十,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薩克斯在筆記中寫道,這位病人「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被困在一個不斷變動、毫無意義的當下」。

薩克斯將此症診斷為柯沙科夫氏症候群(Korsakov’s syndrome),那是飲酒導致大腦乳頭體(mamillary bodies)受損所引起的疾病。這種損傷影響記憶,但大腦其餘部分並無變化。

薩克斯找到了吉米的弟弟,得知吉米在一九六五年離開海軍,失去了軍隊提供的生活架構後便開始酗酒。出於某種原因,他出現了逆行性失憶(retrograde amnesia),記憶一路倒退回一九四五年。

薩克斯曾要吉米寫日記,好讓他知道自己前一天做了什麼,但這對建立連續感毫無幫助——他讀著那些紀錄,彷彿事情發生在別人身上。吉米似乎被「抽離了靈魂」,在「自我」這一層面上缺了某樣東西。

薩克斯曾問安養院裡的修女們,是否認為吉米真的失去了「靈魂」。修女們略感被冒犯,回應說他不妨在吉米進入禮拜堂時去觀察他。當薩克斯前去觀看,他看到的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吉米:吉米全神投入於敬拜與彌撒儀式之中,整個人比平時更「完整」。顯然,這份屬靈意義足以克服他平日的心智混亂。薩克斯寫道:「記憶、心智活動、單憑心智並無法把他維繫住;但道德上的專注與行動,卻能完全地把他維繫住。」吉米在花園裡、欣賞藝術或聆聽音樂時,也是如此。

因此,儘管就我們認為賦予自我感的那種尋常記憶經驗而言,吉米形同已死,但在其他時刻,他顯然是個全然鮮活的人,能從經驗中獲得意義。透過審慎安排的這類活動,他得以維持一種平靜;他身上仍有某個部分——無論稱之為「靈魂」或「自我」——找到了在疾病中存續下去的方法。

自我對抗妥瑞氏症#

《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第二部名為〈過度〉(Excesses)。這部探討的病例涉及的不是某些功能的喪失,而是它們的過度氾濫:天馬行空的幻想、被誇大的知覺、非理性的亢奮、各種狂躁。

這些「超常狀態」(hyper-states)實際上賦予當事人一種正常狀態所沒有的、被強化的生命感。雖然就醫學定義而言他們是患者,這些狀況卻帶給他們極大的幸福感與生之熱情(儘管在內心深處,他們也隱約覺得這一切無法長久)。由於這些功能與當事人的身分認同融為一體,有些人甚至不願被治癒。

神經系統「過度」的一個例子,是一八八五年首度被描述的一種症候群。妥瑞(Gilles de la Tourette)是先驅神經學家夏柯(Charcot)的學生(佛洛伊德(Freud)也是),他記錄下一種包含抽搐、誇張動作、咒罵、怪聲、瘋狂的幽默與奇特衝動的病症。妥瑞氏症(Tourette’s)程度不一,在每位患者身上的表現也各不相同,從輕微到激烈都有。由於其無從解釋的怪異與相對罕見,這種病症一度大致被醫學界遺忘。

然而這種病症從未消失。到了一九七 ○ 年代,已成立了一個妥瑞氏症協會,會員人數成長到數千人。研究證實了妥瑞最初的判斷:這是一種腦部疾病。

  • 病灶集中於「古老腦」(大腦最原始的部分),涉及視丘(thalamus)、下視丘(hypothalamus)、邊緣系統(limbic system)與杏仁核(amygdala),這些主管本能的區域共同構成了基本人格。
  • 妥瑞氏症患者腦中的興奮性傳導物質多於常人,尤其是多巴胺(dopamine)這種傳導物質(帕金森氏症患者則是多巴胺不足)。
  • 患者可用藥物好度(haldol)治療,以抵消這種過量。

但妥瑞氏症並不單純是腦部化學的問題,因為在某些時刻——例如唱歌、跳舞或表演時——患者會失去平日的抽搐與行為。薩克斯觀察到,在這種情況下,那個人的「我」(I)似乎克服了其病症的「它」(It)。正常人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掌控著一己的知覺、反應與動作,因此要擁有強烈的自我感並不難;妥瑞氏症患者卻不斷被無法控制的衝動轟炸,他們的自我若還能勉力維持一種自我感,那就堪稱奇蹟了。薩克斯指出,有些人能「接住」妥瑞氏症,將它融入自己的人格,甚至利用它加快思考速度;另一些人則純粹被它所支配。

二十四歲的雷(Ray)帶著相當嚴重的妥瑞氏症前來求診。他每隔幾秒就會抽搐痙攣一次,這令所有不熟悉他的人都感到害怕。雷智力過人、機智、幽默、品格良好,順利讀完中學與大學,甚至成了家。他找過工作,卻每每因為自己好鬥、會突然脫口而出髒話的行為而遭解雇。他的妥瑞氏症像個「突如其來的闖入者」,而他盡力把它融入週末擔任爵士鼓手的角色,有時打出狂野的鼓獨奏。唯有在熟睡時、剛行房後,或全神投入某項工作時,他才能擺脫這個病症。

雷願意嘗試好度,卻擔心一旦抽搐消失,自己還會剩下什麼。畢竟他從四歲起就是這個樣子。當藥物開始生效,雷必須面對一個判若兩人的自己。平日上班時,藥物讓他成為一個清醒、不抽搐、甚至顯得乏味的人;但因為他懷念過去那個強烈、痙攣、愛說俏皮話的自己(那是他唯一認識的自己),他選擇在週末不服藥,好讓自己仍能當「機智、愛抽搐的雷」(他如此自稱)。

在這個案例中,哪一個才是雷真正的自我?薩克斯並未給出答案,而是以這個故事作為「精神韌性」的例證——我們內在始終有某個「我」力求伸張自己,即使面對一個足以將我們整個吞沒的、極端的「它」。

著魔的織布機#

薩克斯指出,我們目前理解大腦的模型是以電腦為藍本。但他追問:演算法與程式,真能解釋我們以戲劇性、藝術性、音樂性等方式體驗現實的那份豐富嗎?我們又該如何調和「記憶被存放在大腦這台電腦後端」這種觀念,與普魯斯特(Proust)等偉大作家在文學作品中所表達的那種追憶?人,想必不只是一台「思考機器」,而是一個透過經驗的意義性而生活的存在,他對現實有一種「圖像式」(iconic)的再現,能夠把握事物那種鮮明的質感與整體性。

  • 英國生理學家謝靈頓(Charles Sherrington)將大腦想像成一台「著魔的織布機」(enchanted loom),不停地織出種種意義的圖案。薩克斯認為,在解釋經驗那極為個人的性質、以及意義如何隨時間累積而成這兩點上,這個比喻顯然勝過電腦的比喻。
  • 薩克斯自己理解大腦的比喻,則是「劇本與樂譜」(scripts and scores)。我們的人生就像一份隨著進展而為自身賦予意義的劇本,或像一份做著同樣事情的樂譜。

歸根究柢,我們藉以把握自身生命的稜鏡,不該是科學或數學的——那或許適合用於左腦的運作——而應該是藝術的。對於深深參與「自我」這個我們所感受到之物的右腦而言,意義必須從「經驗與行動那充滿巧思的場景與旋律」中獲得。

從某個角度看,人或許像是透過一台神經電腦對環境作出反應的高階機器人;但要形成一個「自我」,所需的不只如此。薩克斯指出:「實證科學……不考慮靈魂,不考慮構成並決定個人存在的東西。」而正是這個「東西」,是他的病人們在面對入侵者時,竭力想要奪回或保住的。

結語#

唯有當神經系統出了差錯,我們才會意識到:原來維持那種「身為一個自主的、始終能掌控一切的存在」的感受,背後需要付出多少努力,而我們平時對此竟如此視為理所當然。薩克斯說,我們是一個「整合的奇蹟」(miracle of integration),而我們往往低估了:在神經損傷或疾病這類解體的力量面前,自我想要伸張自己的意志,究竟有多麼強大。

倘若大腦真的只像一台電腦,它便無法把自己從混亂的邊緣拉回來、重新建立起一種意義感與獨立感。人的心智所追求的不只是有效率的運作,而是一種「完整」;它力圖從隨機的感官與經驗中創造出意義。

  • 一幅畫或一首交響曲,並不只是油彩或樂音——它是意義。
  • 同樣地,人在一生之中會成為某種大於其各部分總和的存在。
  • 當人離世,我們哀悼他們,不是因為他們曾是「好的軀體」,而是因為他們代表了某種意義。

這正是薩克斯所書寫的主題:那無從界定、充滿意義、彌足珍貴的自我。

奧立佛·薩克斯#

薩克斯於一九三三年生於倫敦,父母皆為醫師。他在牛津大學(Oxford University)取得醫學學位,一九六 ○ 年代移居美國,先在舊金山實習,後於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完成住院醫師訓練。

  • 一九六五年,他在紐約定居。他在一九六 ○ 年代於布朗克斯區貝絲亞伯拉罕醫院(Beth Abraham Hospital)治療「嗜睡症」患者的工作廣為人知。他以當時仍屬實驗性的藥物左旋多巴(L-dopa)為他們治療,使許多人得以重返正常生活。這些實驗成為他著作《睡人》(Awakenings, 1973)的主題,並啟發了品特(Harold Pinter)的劇作《一種阿拉斯加》(A Kind of Alaska),以及由勞勃·狄尼洛(Robert De Niro)與羅賓·威廉斯(Robin Williams)主演的好萊塢電影《睡人》。
  • 除了私人執業,薩克斯還擔任愛因斯坦醫學院(Albert Einstein College of Medicine)的神經學臨床教授,以及紐約大學醫學院的神經學兼任教授。他也是「貧窮姊妹會」(Little Sisters of the Poor)這個宗教修會的特約神經科顧問,並獲頒多個榮譽博士學位。

其他著作包括《看見聲音:走入聾人的世界》(Seeing Voices, 1990)、《火星上的人類學家》(An Anthropologist on Mars, 1995)、《色盲島》(The Island of the Colorblind, 1996),以及《鎢絲舅舅:少年化學家的回憶》(Uncle Tungsten, 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