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腦中幻影

拉馬錢德蘭（V. S. Ramachandran）是當代頂尖神經科學家之一。他認為：解開神經學中那些最古怪的案例，反而能讓我們看清自己究竟是如何感知自我的。透過剖析「失常」的大腦，我們得以理解「正常」的大腦如何運作。

一個正在進場的問題#

什麼是意識？什麼是「自我」？這些宏大的問題，數千年來一直是哲學家的領域。如今，隨著我們對大腦本身的認識日益深入，科學也開始加入這場辯論。

拉馬錢德蘭指出，腦科學仍然太過年輕，還無法像愛因斯坦提出相對論那樣，被編織成某種關於意識的宏大理論；但或許，我們正處於這種理解的早期階段。

《尋找腦中幻影：探索人類心靈的奧祕》（Phantoms in the Brain，與布雷克斯利（Sandra Blakeslee）合著）是他暢銷的「心靈奧祕」之作，讀來令人耳目一新。讀過此書後，你再也無法把「抬起手臂」或「拿起一只杯子」這類動作視為理所當然。

一般科學家慣於先建立理論，再去尋找支持理論的證據；拉馬錢德蘭卻反其道而行，刻意擁抱那些當前科學難以輕易解釋的醫學異常現象。
對於關注精神醫學的讀者而言，本書最突出的訊息或許是：許多過去被診斷為「瘋癲」的案例，如今更適合理解為腦部迴路的故障。看似瘋狂的行為，未必代表一個人精神失常。

身為福爾摩斯迷的拉馬錢德蘭坦言自己不是典型的科學家。他在書中引用莎士比亞與身心靈大師喬布拉（Deepak Chopra），也提及佛洛伊德與印度宗教。他不羅列自己的學術成就，反而坦承自己對通俗科學書籍的智識虧欠。這種開闊的胸襟，使得即便你從未聽過視丘或額葉，本書讀來依然是一種享受。

大腦的各個部件#

拉馬錢德蘭提到一個驚人的事實：一塊只有沙粒大小的腦組織，就包含約十萬個神經元（neuron）、兩百萬條軸突（axon）與十億個突觸（synapse），彼此不停地「交談」。

他詳述了大腦的各個部位，包括構成「胡桃兩半」的四個腦葉——額葉（frontal lobe）、顳葉（temporal lobe）、頂葉（parietal lobe）與枕葉（occipital lobe）。

每個半球控制身體對側的活動：左半球控制右側，右半球控制左側。
左半球傾向於那個不停「說話」的部分，無論是思考還是言語，屬於意識中理性的層面。
右半球則更關乎我們的情緒，以及對生命的整體性覺察。
額葉常被視為大腦中最「人性」的部分，是智慧、規劃與判斷能力的所在。

其他重要構造還包括：

胼胝體（corpus callosum）：連接兩個半球的纖維束。
延腦（medulla oblongata）：位於脊髓頂端，負責調節血壓、心率與呼吸。
視丘（thalamus）：位於大腦中央，除了嗅覺以外的所有感官訊息都經由它中繼，被認為是大腦較為原始的部分。
下視丘（hypothalamus）：位於視丘下方，與攻擊、性、恐懼等「驅力」有關，也涉及荷爾蒙與代謝功能。

儘管擁有這些基礎知識，拉馬錢德蘭指出，我們其實仍不真正清楚記憶與知覺是如何發生的。例如，記憶是儲存在大腦的特定部位，還是更具整體性、牽涉整個大腦？作者認為兩種說法或許都成立：特定部位確實有其特定職責，但唯有理解這些部位如何彼此互動，我們才開始更接近何謂「人性」的答案。

幻肢#

書名《尋找腦中幻影》指的是什麼？拉馬錢德蘭最為人所知的，正是他對幻肢（phantom limb）患者的研究。

在截肢或癱瘓之後，一個人仍會擁有那條肢體的所有正常感覺。最糟糕的是，人們甚至會在幻肢中經歷劇烈的疼痛。拉馬錢德蘭好奇：這些幻影究竟是如何、在神經系統的何處被製造出來的？為什麼一條肢體被截除後，「擁有它」的感覺仍會「凍結」在大腦中？

透過實驗與臨床工作，他這樣解釋幻肢感：本質上，大腦擁有一幅身體圖像（body image），一種包含四肢在內的自我表徵。當一條肢體失去時，大腦可能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跟上這個事實。

傳統觀點認為，人在失去手腳的震驚之下，會一廂情願地以為肢體還在，或否認它已失去。
但拉馬錢德蘭指出，他所見到的多數患者並非神經質。他曾治療一位名叫米拉貝兒（Mirabelle）的女性，她天生沒有雙臂，卻對使用雙臂有著鮮明的感覺。
這顯示大腦對於肢體協調是「硬接線」（hard wired）的，即使感官資訊告訴它根本沒有東西可動，它仍想享受那種使用感。他還提到另一個案例：一位女孩經常用手指做簡單的算術——但她天生沒有前臂。

當一個人失去肢體後，通常的情況是：大腦持續發出使用該肢體的訊號，但隨著時間推移，「肢體不在了」的回饋足以讓那些感覺停止。然而，與截肢者不同，那些天生就沒有手臂的人，從未從殘肢接收到「情況有了改變」的感官回饋，因此他們的大腦得以一直相信自己擁有可用的手臂。

否認肢體癱瘓#

病覺缺失症（anosognosia）是一種症候群：患者在大多數方面顯然神智清楚，卻否認自己的手或腳已經癱瘓——而且這種否認只發生在左側的手腳上。是什麼造成這種失調？它只是一廂情願嗎？又為什麼只發生在左側肢體？

拉馬錢德蘭的解釋牽涉到兩個腦半球之間的分工：

左半球致力於建立信念系統或現實模型。它本質上是保守的，「總是頑固地緊抓著事物原有的樣貌」。因此當出現不符合既有模型的新資訊時，它會動用否認或壓抑等防衛機制，以維持現狀。
右半球的工作則相反：挑戰現狀，尋找不一致之處與任何改變的徵兆。

當右半球受損時，左半球便可以肆無忌憚地追求它的「否認與虛構」。少了右半球的現實檢核，心靈便一路走向自我蒙蔽。

不計代價地維護自我#

拉馬錢德蘭對病覺缺失症患者的研究，似乎印證了佛洛伊德的防衛機制概念：也就是那些以保護我們對自身既有看法為目的之思想與行為。神經學的任務，是去發現人們為何會合理化、為何會迴避現實——只不過它考量的是腦部的接線方式，而非心靈（psyche）。

處於否認狀態的患者是研究此題的最佳對象，因為他們的防衛機制被高度集中並放大了。

大腦會不計一切地維護「自我感」。這或許是演化而來的：因為大腦與神經系統牽涉如此眾多不同的系統，需要一場宏大的幻覺才能將它們全部綁在一起。
為了生存、為了社交、為了交配，我們需要擁有「自己是一個自主、做主的存在」這樣的體驗。
然而，真正在「做主」的那一部分，其實只佔我們整體存在的一小部分；其餘的部分都像殭屍般自動地運作著。

怪異而奇妙的案例#

拉馬錢德蘭援引孔恩（Thomas Kuhn）的劃時代著作《科學革命的結構》，書中指出：科學往往會把不尋常的案例掃到地毯底下，直到它們能被納入既有理論為止。但拉馬錢德蘭的觀點恰好相反：正是透過解決這些奇特案例，我們才能更接近普遍規律。試看他討論的三個例子：

半側忽略（hemi-neglect）：患者對世界左側的物體與事件漠不關心，有時甚至對自己身體的左側也毫無反應。艾倫（Ellen）不吃盤子左側的食物、不在左半邊臉上化妝，甚至不刷左邊的牙。儘管這讓同住者驚恐，這種狀況其實並不罕見，常見於右腦中風之後，尤其是右頂葉受損。
卡普格拉妄想（Capgras’ delusion）：一種罕見的神經狀況，患者會認定自己的父母、子女、配偶或手足是冒名頂替者。患者能認出這些人，但望著他們的臉時卻感受不到任何情緒，於是大腦推斷他們必定是冒充的。以神經學的術語來說，這是臉孔辨識區（位於顳葉皮質）與杏仁核（amygdala，通往邊緣系統的門戶）之間的連結中斷所致，而杏仁核有助於產生對特定臉孔的情緒反應。
科塔爾症候群（Cotard’s syndrome）：一種離奇的狀況，患者相信自己已經死亡。他們聲稱能聞到自己腐爛的肉味，看見蛆在自己屍體中爬進爬出。拉馬錢德蘭認為，這源於大腦感官區域與處理情緒的邊緣系統（limbic system）之間的連結失靈。患者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情緒，因而與生活脫節。他們的大腦能應付此局面的唯一方式，就是假定自己已不再活著。

什麼是意識？#

正因為這些離奇案例較容易設計實驗，它們反而能揭示正常心靈如何運作。我們把自己對世界的表徵視為理所當然，然而一旦接線稍有出錯，我們對「何為真實、何為虛假」的整個認知就可能崩潰。

我們開始理解：我們的現實感，其實更像一場精心設計的幻覺，目的是讓我們得以在世間行動並生存下去。
倘若我們每一秒都得處理純粹的知覺，將永遠一事無成。我們需要把一定程度的現實感知視為理所當然，而正常情況下，大腦出色地完成了這件事。唯有當事情出錯時，我們才看見意識是何等微妙地維持著平衡。

杏仁核與顳葉在意識中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拉馬錢德蘭說，少了它們，我們實際上將形同機器人，無法感受自己所作所為的意義。我們腦中不只有告訴我們「如何」做事的迴路，也有告訴我們「為何」要做的通路。

他甚至以一整章討論宗教感增強與顳葉癲癇之間的關聯：當這個腦區發作癲癇時，患者可能突然以一種強烈的靈性方式看待一切。確立事物的各種意義——包括能夠討論「我們是有意識的」這一事實——正是人類有別於其他所有動物之處；但若這項能力受損或被改變，人也可能體驗到「過多的意義」。

結語#

拉馬錢德蘭說，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革命，將是我們真正開始理解自己的那一刻。他呼籲對腦研究投入更多經費，不僅僅是為了滿足好奇心，更是因為這裡正是「一切惡事」——戰爭、暴力、恐怖主義——的源頭。

神經學提供了關於大腦解剖與迴路的知識，這是我們起步所需的基礎。
但更大的任務，是去理解一團灰色細胞與「我們是有自由意志的個體」這種感受之間的關係。
即便如拉馬錢德蘭所言，自我感是大腦為了確保身體存活而精心打造的幻覺，它同時也是我們在哲學或靈性層次上與宇宙互動的方式。

這在動物界中是獨一無二的，因此我們應當珍視它，視之為值得進一步深入研究的對象。

關於作者#

拉馬錢德蘭（全名 Vilayanur Ramachandran）在印度長大，於清奈（馬德拉斯）的斯坦利醫學院取得醫學學位，並在劍橋大學取得博士學位。他目前擔任美國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腦與認知中心主任，並兼任沙克生物研究院（Salk Institute）生物學客座教授。

他曾獲多項榮譽，包括荷蘭的 Ariens-Kappers 獎章、澳洲國立大學金質獎章，以及牛津大學萬靈學院（All Souls College）的院士資格。他在世界各地主持過重要的系列演講，包括 2003 年英國的瑞思講座（Reith Lectures），以及為美國國家心理衛生研究院主講的「腦的十年」演講。《尋找腦中幻影》曾被改編為兩集紀錄片，在英國第四頻道與美國 PBS 播出。

其他著作包括《人類大腦百科全書》（Encyclopaedia of the Human Brain，2002）、《浮現中的心靈》（The Emerging Mind，2003），以及《人類意識簡覽》（A Brief Tour of Human Consciousness，2005）。合著者布雷克斯利是《紐約時報》的科學作家，專長為認知神經科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