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清自己天生服從權威(obedience)的傾向,或許能降低我們盲目跟隨違背良知之命令的機會。米爾格蘭(Stanley Milgram)藉一系列實驗揭示:殘暴的政策也許源於單一個人的心智,但唯有在大量人們服從命令時,才可能大規模執行。
實驗的緣起#
一九六一至一九六二年間,耶魯大學進行了一系列實驗。志願者領取少許酬勞,參與他們以為是「一項關於記憶與學習的研究」。多數情況下,一位身穿白袍的實驗者帶領兩名志願者,一人擔任「老師」,另一人擔任「學生」。
- 「學生」被綁在椅子上,被告知必須記住成對的詞語清單。
- 若學生答不出來,「老師」就被要求施予一次輕微的電擊。
- 每答錯一次,電壓便升高,老師必須眼睜睜看著學生從輕微的不適呻吟,一路演變成痛苦的尖叫。
老師不知道的是:控制箱與學生座椅之間其實沒有電流通過,那位扮演「學生」的志願者實際上是一名演員,只是假裝受到痛苦的電擊。實驗真正關注的並非「受害者」,而是按下按鈕之人的反應——他要如何面對對一個毫無防衛能力的人施加愈來愈劇烈的痛苦?
這項實驗記載於《服從權威:一項實驗觀點》(Obedience to Authority: An Experimental View)一書,是心理學中最著名的研究之一。
預期與現實的落差#
多數人會預期,一旦受電擊者出現真正痛苦的跡象,實驗就會被喊停——畢竟這只是一場實驗。當米爾格蘭在實驗之外調查各類人士、詢問他們認為受試者會如何反應時,得到的正是這種答案。大多數人預測:老師不會在學生要求被釋放之後,還繼續施加電擊。這些預期與米爾格蘭自己的看法完全一致。
但實際發生的情況卻不同:
- 多數擔任「老師」的受試者對實驗感到極大壓力,並向實驗者抗議,認為椅子上的人不該再承受痛苦。
- 合乎邏輯的下一步,本應是要求終止實驗,然而現實中這幾乎不曾發生。
- 儘管心存顧慮,多數人仍繼續服從實驗者的命令,施予逐步加劇的電擊。
正如米爾格蘭所指出的,「相當高比例的人一路按到電擊器上的最後一檔」——即使他們聽得見學生的哭喊,即使那人懇求離開實驗。
我們如何安撫不安的良知#
多年來,米爾格蘭的實驗一直引發爭議;許多人單純不願接受正常人會做出這種行為。許多科學家試圖在方法學上找出破綻,但這項實驗已在世界各地被複製,得到相似的結果。
人們希望相信,那些自願參與的受試者是嗜虐的怪物。然而米爾格蘭刻意確保受試者來自不同社會階層與職業,他們是被置於不尋常處境中的正常人。
那麼,施加「電擊」的受試者為何不感到內疚、乾脆退出實驗?米爾格蘭謹慎地指出,他大多數的受試者都知道自己所做的事並不正當。他們厭惡施予電擊,尤其在受害者出言反對時。然而即使認為實驗殘忍或毫無意義,多數人仍無法將自己抽離,反而發展出種種因應機制(coping mechanism)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
- 投入實驗的技術面:人有強烈的願望,想在工作上表現稱職。實驗及其順利執行,變得比涉入者的福祉更重要。
- 將道德責任轉嫁給領導者:這就是任何戰爭罪審判中常見的「我只是奉命行事」辯詞。受試者的道德感或良知並未喪失,而是被轉化為一種討好上司或領導者的願望。
- 選擇相信自己的行為是更宏大、值得追求之目標的一部分:過去戰爭因宗教或政治意識形態而起,此處的「目標」則是科學。
- 貶低受電擊者的價值:「如果他們笨到記不住詞語配對,就活該受罰。」這種對智力或品格的貶抑,正是暴君常用來鼓動追隨者去鏟除整個群體的手法——既然他們沒什麼價值,誰會在乎他們是否被消滅?
從個體到「代理者」#
或許最令人意外的結果是:受試者的道德感並未消失,而是被重新定向(reorient)——他們把責任與忠誠擺向了下命令的人,而非他們正在傷害的對象。受試者之所以無法脫身,竟是因為違背實驗者的意願會顯得「失禮」。他們覺得自己既已答應參與實驗,中途退出便會讓自己像個食言者。
討好權威的渴望,似乎比另一位志願者哭喊所帶來的道德力量更為強大。當受試者確實出聲反對時,往往也以最恭順的措辭表達。米爾格蘭如此描述一名受試者:「他以為自己正在殺人,卻使用著茶桌邊閒談的語言。」
米爾格蘭觀察到,人類服從權威的傾向,是為了單純的生存目的而演化出來的。要把事情辦成,就必須有領導者、追隨者與層級制度。人是群居動物,不願掀起波瀾。比起傷害無防衛能力者而生的不安良知,更令人恐懼的,似乎是被孤立。
- 我們從很小就被灌輸:無謂地傷害他人是錯的。
- 然而我們人生的頭二十年都在被告知該做什麼,於是習慣了服從權威。
- 米爾格蘭的實驗把受試者直接拋入這個兩難之中:該「當好人」而不傷害他人,還是該「當好人」而聽命行事?
多數受試者選擇了後者,這暗示我們的大腦被「硬接線」(hardwired)成把服從權威置於一切之上。當一個人被置入層級結構時,不傷害他人的自然衝動會被劇烈改變。獨處時,我們為自己的行為負起全責,視自己為自主的個體;但一旦進入體系或層級之中,我們便極為樂意把責任交付他人——我們不再是自己,而成為某個人或某個事物的「代理者」(agent)。
殺戮為何變得容易#
米爾格蘭受到艾希曼(Adolf Eichmann)故事的影響;艾希曼在希特勒(Hitler)治下的工作,便是策劃六百萬猶太人的死亡。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在《艾希曼在耶路撒冷》(Eichmann in Jerusalem)中主張,艾希曼其實並非精神變態者,而是一名服從的官僚——他與真實死亡營之間的距離,讓他得以假更高目標之名下達暴行的命令。
米爾格蘭的實驗印證了鄂蘭「平庸之惡」(banality of evil)的觀點:人並非天生殘忍,而是在權威要求殘忍時變得殘忍。這正是他研究的主要教訓:
- 平凡人,僅僅是在做自己的工作、本身並無特別敵意,卻可能成為一場可怕毀滅過程中的代理者。
《服從權威》讀來令人痛苦,尤其是與一名參與越南美萊村(Mai Lai)屠殺的美國士兵的訪談紀錄。米爾格蘭的結論是:確實存在所謂與生俱來的精神變態或「邪惡」,但就統計而言並不常見。他更感警覺的是:一個普通人(他的實驗也包含女性,而女性在服從程度上與男性幾無差異),若被置於恰當的條件下,便能對他人做出可怕之事,而且不太會感到罪惡。
米爾格蘭指出,這正是軍事訓練的目的。受訓士兵被置於與正常社會及其道德細節相隔絕的環境,被要求以「敵人」的角度思考。他們被灌輸對「責任」的熱愛、對自己正為偉大目標而戰的信念,以及對違抗命令的巨大恐懼:「儘管其表面目的是賦予新兵軍事技能,其根本宗旨卻是瓦解任何殘存的個體性與自我。」受訓士兵被塑造成某項目標的代理者,而非自由思考的個體,這正是他們易於做出可怕行為的弱點所在——他人不再是人,而成了「附帶損害」。
不服從的能力#
是什麼讓某個人能夠違抗權威,而其餘的人卻做不到?不服從是困難的。米爾格蘭的受試者普遍覺得自己效忠的對象是實驗與實驗者;只有少數人能打破這種感受,把椅子上受苦的人置於權威體系之上。
米爾格蘭注意到,在「抗議有人正受傷害」(幾乎所有受試者都做了)與「實際拒絕繼續實驗」之間,存在巨大的鴻溝。然而,少數基於倫理或道德立場違抗權威的人,正是跨出了這一步。他們不顧處境而堅持自己的個人信念,而我們多數人卻屈從於處境。這正是「願意冒生命危險拯救他人的英雄」與「艾希曼」之間的差別。
米爾格蘭評論道:文化教會了我們如何服從權威,卻沒教我們如何違抗在道德上應受譴責的權威。
結語#
《服從權威》對人性似乎提供不了多少安慰。因為我們在數千年間於清晰的社會層級中演化,部分腦部接線讓我們想要服從「高於」我們的人。然而,唯有透過對這種強烈傾向的認識,我們才能避免讓自己陷入可能作惡的處境。
每一種意識形態都需要一批服從的人以其名義行動。而在米爾格蘭的實驗裡,令受試者敬畏的意識形態既非宗教、共產主義,也非某個魅力領袖——人們會以「科學」之名行事,就如同西班牙宗教裁判官以「上帝」之名施加酷刑。只要有一個夠大的「目標」,便不難看出:對另一個生命施加痛苦,竟可如此輕易地被合理化。
- 我們服從的需要,時常凌駕於先前對慈悲、倫理或道德準則的教育與制約之上,這暗示了「人有自由意志」這個珍貴的觀念,或許只是一則迷思。
- 另一方面,米爾格蘭對那些設法拒絕繼續施加電擊之人的描述,應能給予我們所有人希望——在類似處境下,我們也可能有所作為。
盲目服從權威或許是我們承襲的一部分天性,但放下意識形態、把一個人置於體系之上,同樣也在我們的本性之中。米爾格蘭的實驗之所以廣為人知,部分要歸功於《服從權威》是一部扣人心弦的科學文獻。盧安達的種族滅絕、斯雷布雷尼察(Srebrenica)的屠殺,以及阿布格萊布(Abu Ghraib)監獄對人類尊嚴的踐踏,都因本書的洞見而獲得部分闡明與解釋。
史丹利‧米爾格蘭(Stanley Milgram)#
- 一九三三年生於紐約市,一九五 ○ 年高中畢業,一九五四年於皇后學院(Queens College)取得學士學位。
- 主修政治學,但後來認定自己對心理學更感興趣,遂修讀暑期課程,以申請進入哈佛大學的博士班。
- 其博士論文在著名心理學家高爾頓‧奧爾波特(Gordon Allport)指導下完成,主題是人為何會從眾。米爾格蘭也曾在普林斯頓大學與所羅門‧阿希(Solomon Asch)共事,後者發展出著名的社會從眾實驗。
- 其他研究領域包括:人為何願意在大眾運輸工具上讓座、「六度分隔」(six degrees of separation)的概念,以及攻擊行為與非語言溝通。
- 米爾格蘭也製作紀錄片,包括關於耶魯實驗的《服從》(Obedience),以及探討城市生活對行為影響的《城市與自我》(The City and the Self)。
欲了解更多,可參閱湯瑪斯‧布拉斯(Thomas Blass)所著《電擊世界的人:史丹利‧米爾格蘭的生平與遺產》(The Man Who Shocked the World,2004)。米爾格蘭於一九八四年逝世於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