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對人性的看法,必須擴大到足以涵蓋人類當中最進化、最圓滿之人所展現的特質。
「自我實現(self-actualization)」一詞雖然是由另一位心理學家庫爾特・戈德斯坦(Kurt Goldstein)所創,但真正讓這個概念廣為人知的,是馬斯洛(Abraham Maslow)。它用來描述那些看似罕見、達到「完整人性」(full humanness)的人——他們兼具心理健康與對工作的投入,因而格外高效。馬斯洛推論,若世上能多一些這樣的人,我們的世界將為之改觀。與其把所有精力投注於構想更快、更好的事物,不如致力於打造能孕育更多自我實現者的社會。
在馬斯洛之前,心理學分裂為兩大陣營:一是「科學派」的行為主義者與實證主義者,他們認為任何心理學觀念若未經證實便不成立;二是佛洛伊德派的精神分析學者。馬斯洛開創了「第三勢力」——人本主義心理學(humanistic psychology),拒絕把人視為「對環境作出反應」的機器,也不把人當成潛意識力量擺布的棋子。在他的取徑裡,人重新成為「人」:有創造力、有自由意志、渴望實現自身潛能。此外,馬斯洛對「高峰經驗(peak experience)」的研究——那些一切豁然開朗、我們感到自身與世界合而為一的超越時刻——也為超個人心理學(transpersonal psychology)奠定基礎。這「第四勢力」為宗教或神祕經驗的研究提供了較具科學性的框架,使馬斯洛在一九六〇年代美國西岸的氛圍中成為知名人物。
《人性能達到的境界》(The Farther Reaches of Human Nature)於馬斯洛逝世後出版,與其說是一部完整的著作,不如說是一部論文集。前半部較能啟發人心,是認識這位心理學冒險家思想的絕佳入門。
自我實現者#
馬斯洛對自我實現者的研究,始於他對自己兩位老師的仰慕:人類學家露絲・潘乃德(Ruth Benedict)與心理學家馬克斯・魏泰默(Max Wertheimer)。他們雖非完美,卻在他眼中於各方面都已充分進化;他至今仍記得當時的興奮——原來竟可以對這樣的人作出概括性的描述。
這些人與眾不同之處何在?
- 首先,他們對某種比自身更宏大的事物懷有奉獻之心,亦即一份志業(vocation)。他們把生命獻給馬斯洛所謂的「存在價值」(being values,簡稱 B-Values),例如真、美、善與單純。
- 然而這些「B 價值」並非自我實現者一廂情願嚮往的美好屬性,而是必須被滿足的「需求」。馬斯洛指出,就某些可界定、可實證的意義而言,人必須活在美之中而非醜陋之中,正如他必須有食物填飽飢餓的肚腹、有歇息撫慰疲憊的身軀。
我們都知道人必須吃、喝、睡,但馬斯洛主張,一旦這些基本需求得到滿足,我們便會發展出針對更高層 B 價值的「後設需求」(metaneeds),而這些同樣有待滿足。這正是他著名的「需求層次」(hierarchy of needs):始於氧氣與水,終於對心靈與心理圓滿的渴求。
馬斯洛相信,幾乎所有心理問題都源於「靈魂的疾病」——亦即缺乏意義,或因這些需求未獲滿足而生的焦慮。多數人甚至無法言明自己擁有這些需求,然而追求它們對於成為一個完整的人至關重要。
達到完整的人性#
為了讓自我實現不致流於玄奧,馬斯洛亟欲說明它在日常生活中、在每一個當下究竟意味著什麼。對他而言,自我實現並非如宗教經驗那般「某個偉大時刻」,而是體現於以下種種:
- 全然投入地體驗:投身於某件能讓我們忘卻防衛、姿態與羞怯的事物。在這些時刻,我們重拾「童年的天真無偽」。
- 覺察生命是一連串的選擇:其中一條路通往個人成長,另一條則導向退縮。
- 意識到自己擁有一個自我,並聆聽它的聲音,而非父母或社會的聲音。
- 決意誠實,並因此為自己的想法與感受負責:願意說出「不,我不喜歡這個」,即使這會使你不受歡迎。
- 願意工作、全力以赴,以發揮自身能力的極致;無論身處何種領域,都力求名列前茅。
- 真心想揭露自己的心理防衛並加以放下。
- 願意以最好的眼光看待他人,「在永恆的觀照之下」看人。
只研究健康、有創造力、充分自我實現的人,會帶來什麼樣的影響?馬斯洛得出的結論毫不令人意外:「你會得到一幅不同的人類圖像。」
如今我們已難以體會馬斯洛選擇這個焦點所掀起的革命,但要記得,這發生在一個只圍繞「心理疾病」打轉的醫學典範之中。馬斯洛認為,心理學應當聚焦於「完整的人性」。在此脈絡下,一個神經質的人,不過是個「尚未充分自我實現」的人。這看似只是字面上的差異,實則代表了心理學的一次翻天覆地的轉變。
約拿情結#
為什麼我們生來都擁有無限的潛能,能真正實現這些可能性的人卻寥寥無幾?馬斯洛提出的原因之一,是他所謂的「約拿情結」(Jonah complex)。聖經中的約拿是個怯懦的商人,極力抗拒上帝召喚他去執行一項重要使命。馬斯洛借此指稱「對自身偉大的恐懼」,亦即逃避自己真正的天命或召喚。
馬斯洛觀察到,我們既害怕自己最壞的一面,也同樣害怕自己最好的一面。或許「在生命中肩負一項使命」太過令人生畏,於是我們改為承接一連串只求溫飽的工作。我們都曾有過某些完美的時刻,瞥見自己真正的能耐、知道自己其實可以很偉大。然而馬斯洛指出:「同時,我們卻在這些可能性面前因軟弱、敬畏與恐懼而顫慄。」
他喜歡問學生這類問題:「你們當中有誰打算當總統?」或「有誰會成為像史懷哲(Albert Schweitzer)那樣鼓舞人心的道德領袖?」當學生扭捏臉紅時,他便接著追問:「如果不是你,那會是誰?」這些都是受訓要成為心理學家的人,但馬斯洛問他們:學著當一個平庸的心理學家,意義何在?他告訴他們,只做到「剛好夠格」的程度,正是日後人生深陷不快樂的處方,因為那等於逃避了自己的能力與可能性。馬斯洛援引尼采(Nietzsche)「永恆輪迴」的觀念:我們所過的這一生,必須在永恆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就像電影《今天暫時停止》(Groundhog Day)一樣。倘若我們銘記這條法則而活,便只會去做真正重要的事。
有些人之所以不敢追求偉大,是因為害怕被視為自大、被視為奢求過多。然而這往往只是淪為「不去嘗試」的藉口。於是我們擺出虛假的謙遜,為自己設下低矮的目標。對許多平庸之人而言,「成為非凡之人」的可能性猶如一道恐懼的閃電——他們驟然意識到自己將招來眾人的注目。約拿情結部分是對「失去控制」的恐懼,是害怕自己可能從舊有的那個人,徹底脫胎換骨成另一個樣子。
馬斯洛的建議是:我們需要在宏大的目標與腳踏實地之間取得平衡。多數人總是其中一者過多、另一者不足。若你研究成功而自我實現的人,會發現他們兼具兩者——既志在凌雲,又立足於現實。
工作與創造力#
身為一名學院派心理學家,當大企業在一九六〇年代主動找上門時,馬斯洛頗感意外。在競相生產更優產品的時代,企業察覺到:讓人更有創造力、更感圓滿的工作環境,也會更具生產力。馬斯洛曾寫過「優心境邦」(Eupsychia)——「由一千名自我實現者在某個與世隔絕、不受干擾的島嶼上所孕育出的文化」。這固然是一種烏托邦,但他在現實世界的對應方案「優心境管理」(Eupsychian management),旨在實現職場中每一個人的心理健康與圓滿。
《人性能達到的境界》有超過四分之一的篇幅探討創造力,因為這正是馬斯洛對自我實現者構想的核心。他區分出兩種創造力:
- 初級創造力(primary creativity):靈感乍現,在成品問世之前便「看見」最終的樣貌。
- 次級創造力(secondary creativity):將靈感推敲、發展、貫徹成形。
馬斯洛指出,由於我們所處的世界變化遠比過去迅速,光是沿襲舊有做法已然不夠。最優秀的人會願意放下過去,如其所是地研究問題,不背負任何包袱。這項特質他稱之為「天真」(innocence),在自我實現者身上十分常見。關於這項特質,他寫道:最成熟的人,正是最懂得玩樂的人;他們能隨心所欲地「退行」,能變得孩子氣、與孩童一同遊戲、與他們親近。
他敏銳地意識到,這樣的人在組織中往往是不按牌理出牌者、是「製造麻煩的人」,並坦率地告訴企業:他們必須設法包容並珍視這些人。組織本質上偏向保守,但若要存活並興盛,也需要容許那些天馬行空的創意飛翔——那些可能預見、或催生出嶄新偉大產品與概念的奇想。理想的職場,應當宛如自我實現者創造天性的映照:既有孩童般想創造嶄新事物的靈感,又有將願景貫徹成真的成熟。
結語#
如同許多開拓者,馬斯洛對自己在研究方法上的立足點並不全然篤定(他寫道:「可信度低的知識,也仍是知識的一部分」),但他的觀念為心理學注入了新生命。亨利・蓋格(Henry Geiger)在《人性能達到的境界》的導論中指出,馬斯洛不僅在學界備受敬重,其著作在一般大眾間也銷量可觀。人們所回應的,是這樣一個事實:自我實現並非什麼瘋狂的念頭,而是多數人實際可及的目標;它不專屬於「聖人與智者」與歷史上的偉大人物,而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權利。
也因此,馬斯洛的觀念被引入職場世界,毫不令人意外。一方面,自我實現的概念啟發我們,永遠把有意義的工作置於其他報酬之上;另一方面,「約拿情結」的提醒,則能催促我們不負自身潛能,敢於放膽去想得更大。
關於作者#
馬斯洛(Abraham Maslow)一九〇八年生於紐約布魯克林的一個貧困地區,是七個孩子中的長子。他的父母是未受過教育的俄裔猶太移民,但父親後來成為富裕的商人,殷切期盼這個害羞卻極為聰穎的兒子當上律師。亞伯拉罕起初確實在紐約市立學院攻讀法律,但於一九二八年轉學至威斯康辛大學,在那裡萌發了對心理學的興趣,並與靈長類研究者哈利・哈洛(Harry Harlow)共事。同年,他與表妹貝莎・古德曼(Bertha Goodman)結婚。
一九三四年,馬斯洛取得心理學博士學位,隨後回到紐約,在哥倫比亞大學與愛德華・桑代克(Edward Thorndike)合作,從事關於大學女性性生活的具爭議研究,並在此地遇見了他的導師阿德勒(Alfred Adler)。他在布魯克林學院展開長達十四年的教職,期間結識的師長包括歐洲流亡學者,如心理學家埃里希・佛洛姆(Eric Fromm)、卡倫・荷妮(Karen Horney)與人類學家瑪格麗特・米德(Margaret Mead)。馬斯洛的《變態心理學原理》於一九四一年出版;一九四三年,他在《心理學評論》(Psychological Review)發表了著名的期刊論文〈動機理論〉(A Theory of Motivation),首次提出需求層次的概念。
一九五一至一九六九年間,馬斯洛擔任布蘭戴斯大學心理學系主任,並在此寫下《動機與人格》(Motivation and Personality,一九五四)與《邁向存在心理學》(Towards a Psychology of Being,一九六八)。一九六二年,他在一家加州高科技公司擔任訪問研究員,這段經歷有助於他把自我實現的概念連結到企業情境。一九六八年,他當選美國心理學會主席;一九七〇年逝世時,他正擔任拉福林基金會(Laughlin Foundation)的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