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兒期如何應對痛苦與愉悅,可能形塑我們帶入成年生活的基本人生觀。
在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之前,人們以為童年是一段單純幸福的時光。孩子的憤怒、挫折、悲傷或缺乏熱情,往往被歸因於身體因素,他們的情感生活並未受到認真看待。然而佛洛伊德指出,孩子其實經歷著重大的內在衝突,而這些衝突會在我們步入成年時形塑我們。
承接佛洛伊德的工作,克萊恩(Melanie Klein)協助開創了精神分析中一整個聚焦於生命最初幾個月的分支領域。包括安娜·佛洛伊德(Anna Freud)在內的其他精神分析學家也曾關注兒童,但克萊恩的開創之處,在於她強調嬰兒的心智生活,包含其幻想(fantasies)、防衛(defenses)與焦慮(anxieties)。她相信,嬰兒應對環境的方式會為成年期奠定模式,影響其愛人的能力,以及嫉羨(envy)與感恩(gratitude)等基本性格特質的發展。
克萊恩從未上過大學,在成為精神分析師之前已育有三名子女。然而這位起步甚晚的人卻吸引了一群狂熱的追隨者,也就是「克萊恩學派(Kleinians)」,他們在一九四 ○ 年代與包括安娜·佛洛伊德陣營在內的其他佛洛伊德派人士展開思想論戰。長期以來,她的反對者達成了將她邊緣化的目的,但後來人們對她的研究重燃興趣,而她對兒童心理學的影響已無可否認。
《嫉羨和感恩》(Envy and Gratitude)是一部文集,涵蓋克萊恩生命最後十五年的著述。透過這些論文與文章,我們得以檢視她著名的「偏執/分裂(paranoid/schizoid)」與「憂鬱(depressive)」位置,她在兒童遊戲中進行精神分析的實務做法,以及她那個引發爭議的觀點——人在嬰兒期就發展出對世界基本上是嫉羨或感恩的看法。
偏執/分裂位置#
要理解克萊恩,必須先掌握她的研究奠基於佛洛伊德的「客體關係(object relations)」概念,亦即情緒總是朝向某個「客體(object)」表達,通常是一個人,但有時甚至只是一個人的某個部分。
- 克萊恩認為,孩子最早的客體關係是與母親的乳房,乳房成為嬰兒一切感受的焦點。
- 從嬰兒的角度,依其是否獲得滿足,乳房看起來不是「好」就是「壞」,而他們所有潛在的愛與恨都灌注到這段與乳房的關係之中。
- 嬰兒要嘛理想化乳房這個愛與滋養的來源,要嘛在需求未被立即滿足時感到被它迫害。這種分裂的感受,是人類第一次經驗到焦慮。
這種分裂正是克萊恩所稱的「偏執-分裂」位置。對於母親與乳房中一切好的部分,嬰兒會「內攝(introject)」,將其化為自身的一部分;對於自身內在一切壞的部分,則「投射(project)」到母親身上。簡而言之,偏執-分裂位置是嬰兒在尚未發展出自我(ego)或自我感之前,試圖對外在與內在世界建立某種控制的努力。
克萊恩認為,佛洛伊德的「生之本能(life instinct)」與「死之本能(death instinct)」甚至在嬰兒期就已顯現。正是這些力量使早期與「客體」的關係如此強烈。其中既有為了生存而不顧一切想取得所需的渴望,也有當客體未能給予愛、關注或食物時,那股想要摧毀客體的嫉妒、憤怒與攻擊(這可從嬰兒痛苦的尖叫,以及「挖空」乳房的舉動中觀察到)。
憂鬱位置#
然而克萊恩觀察到,在嬰兒第一年的後半段,自我的發展使愛與恨這兩極融而為一。母親此時被看見能同時容納兩者,孩子也能對自己的感受承擔更多責任。這個較為符合現實的圖像,得益於超我(superego)——即受社會制約的自我——的發展,超我開始在形塑孩子方面扮演重要角色。
佛洛伊德相信超我是歷經數年才逐漸發展出來,但克萊恩發現它很早就顯現,尤其在女孩身上。她注意到孩子對於針對母親的破壞性感受所懷有的罪疚感,以及與之相應、想透過表現乖巧或充滿愛意來「修復(reparation)」或抵銷這些負面感受的渴望。她推論,思覺失調(schizophrenia)的根源可在孩子與其超我的關係中找到,而這往往牽涉一個令人恐懼或嚴厲的母親形象。
憂鬱位置源於孩子的一種罪疚感:擔心自己的攻擊、仇恨與貪婪會導致失去乳房/母親。當嬰兒斷奶時,往往成為憂鬱位置出現的催化劑,因為孩子可能覺得這個失落是自己造成的。
健康的自我#
在生命的最初兩年,孩子會出現與進食、排泄,或反覆述說某些故事、重複某些動作有關的執著或傾向。身為成人,我們知道這些執著帶有神經質色彩,但可以理解它們是嬰兒渴望建立安全感的一部分。克萊恩寫道,孩子發展出焦慮或精神病傾向,只是為了讓仍然脆弱的自我得以受到保護。憂鬱位置其實是成熟的開端,因為嬰兒此時對自身感受及周遭世界的理解,已具備更高的複雜度。
通常隨著孩子成長並更能調適自己以面對現實,他們的防衛或神經質會逐漸減輕。然而,我們如何度過憂鬱與分裂位置,也為我們成年後如何處理這些感受設下了範本。早期的負面狀態可能在成年生活的某些事件中被重新喚起。例如哀悼,不僅關乎所失去的那個人,也關乎我們內在的種種失落。因此,克萊恩認為,嬰兒期是否發展出強健的自我或自我感,對成年後的心理健康至關重要。
嫉羨者與感恩者#
若孩子能在嬰兒期充分對母親表達愛,這便為他們在成年後充分享受生活與愛奠定基礎。然而,克萊恩認為,有些孩子比其他孩子更具攻擊性、更貪婪,在覺得需求未被滿足時,對母親懷有更深的怨懟。嫉羨之感使孩子較難享受並感恩於自己所獲得的滋養與關注。克萊恩斷言,這樣的嬰兒長大後會成為嫉羨的成人。相對地,那些能將父母身上好的面向加以內化的嬰兒,對人生抱持根本上正向而感恩的看法,並有能力忠誠、有勇氣堅持自己的信念,整體而言具備「良好的品格」。
克萊恩指出,嬰兒期一個充滿愛與支持的環境無法防止愛/恨的分裂,但確實能讓孩子最終得以擺脫它。反之,未能獲得所需的嬰兒,可能終其一生追逐外在事物,以彌補自己感覺內在所缺失的部分,或者必須宣洩那些從未化解的憤怒。
兒童遊戲#
一對夫婦帶著兒子彼得(Peter)來見克萊恩。自從彼得的弟弟出生後,他變得對自己的玩具極具攻擊性,竭盡所能去破壞它們。克萊恩觀察到彼得把兩匹玩具馬相互撞擊,便當著他的面思索這些馬是否代表人,他表示同意。隨著撞擊持續,她推斷彼得曾目睹父母性交,這激起了他相當大的嫉妒與焦慮。馬匹相撞代表的正是性行為。藉由把彼得受壓抑的感受帶到檯面上,克萊恩幫助這個男孩節制了他的攻擊性。
- 相信孩子能做出如此詮釋,或許顯得牽強,但克萊恩主張,只要用孩子的語言來說話,孩子確實能夠理解。
- 她相信孩子玩耍的方式,是窺見其潛意識心智以及困擾他們事物的一扇窗。
- 鑑於孩子難以完整表達自己的所有想法,遊戲是療癒任何心理問題的最佳途徑。
結語#
佛洛伊德理論中「客體」的概念看似相當冷冰,但當我們理解到,在嬰兒期我們依附於某個特定的人(通常是親生母親),卻不太去思考那個人究竟是誰——而只從自身需求的角度去思考——這套理論便顯得有幾分道理。可以說,這種傾向延續到了成年期,因為事實上,我們往往較不在意一個人究竟是誰,而更在意他們能否滿足我們某些基本的需求與願望。唯有成熟的人,才能超越「客體關係」,真正去關心他人的世界觀、興趣與抱負。
無論你是否接受克萊恩的全部觀點,無可否認的是,我們與父母及手足的關係——即便是良好的關係——大多十分複雜;我們不該立刻否定這個看法:我們許多的態度或心結,可能源自生命最初的幾個月。對克萊恩而言,這正是關鍵時期,天生傾向與環境之間的互動,在此決定了我們成為一個基本上滿足或不滿足的人。
對某些人來說,克萊恩開創了一個豐富的思想世界,解釋了我們最深層的需求與渴望。對另一些人來說,她的著作則像是故弄玄虛——把佛洛伊德主義推向最糟糕的極端。她將思覺失調、躁鬱(manic depression)與憂鬱解釋為嬰兒期偏執-分裂位置與憂鬱位置的衍生物,這點應以批判的眼光看待;如今這些病症愈來愈是由腦科學,而非精神分析來探究。
克萊恩的文風需要花些時間才能進入,但對於一個被剝奪上大學機會的人而言,她顯然是位深刻的思想家。她自身的童年明顯形塑了她的研究,而她的女兒們則為她的觀念提供了現成的試驗場。如同許多精神分析師的子女一樣,這一點並不總是受到感激。
關於克萊恩#
克萊恩一八八二年生於維也納(Vienna)一個中產階級郊區,是家中四個孩子裡最小的一個。她少女時代的志向是研讀醫學,但一九 ○ 三年與化學家亞瑟·克萊恩(Arthur Klein)的婚姻,使她的大學生涯戛然而止。
- 一九一 ○ 年,克萊恩夫婦因亞瑟的工作搬到布達佩斯(Budapest),克萊恩在那裡發現了佛洛伊德的著作,並首度接受費倫齊(Sandor Ferenczi)的精神分析。她於一九一八年布達佩斯的精神分析大會上見到佛洛伊德。
- 與丈夫分手後,克萊恩帶著三個孩子前往柏林(Berlin),在那裡得到精神分析師亞伯拉罕(Karl Abraham)這位導師。一九二六年她遷居倫敦(London),並在此度過餘生。
- 克萊恩的個人悲劇包括她深愛的哥哥伊曼紐(Emmanuel)與姊姊席多妮(Sidonie)皆於年輕時離世,以及她的兒子漢斯(Hans)於一九三五年過世。她的女兒梅麗塔(Melitta)也成為精神分析師,卻是她最直言不諱的反對者之一。克萊恩本人一生大部分時間也飽受憂鬱與焦慮之苦。
克萊恩的著作包括《兒童精神分析》(The Psychoanalysis of Children,1932)、《精神分析論文集》(Contributions to Psychoanalysis,1948),以及《一個兒童的精神分析紀實》(Narrative of a Child Analysis,1961)。《愛、罪疚與修復:及其他作品 1921–1945》(Love, Guilt, and Reparation: And Other Works 1921–1945)則是《嫉羨和感恩》的姊妹卷。她於一九八 ○ 年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