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性行為

一句話精華：在我們真實多樣而廣泛的性生活，與社會或宗教所允許的範圍之間，存在著一道明顯的落差。

金賽（Alfred Kinsey）的《女性性行為》（Sexual Behavior in the Human Female, 1953）是史上最具規模的科學調查之一。儘管全書充滿乾澀的科學語言與一頁頁的圖表，它卻以前所未有的坦率，揭露了人們最私密的性祕密，並被視為點燃二十世紀性革命的重要推手之一。

從昆蟲學家到性研究者#

著名的性研究者金賽，職業生涯有超過一半的時間其實是一位研究癭蜂（gall wasp）的動物學家。在印第安納大學（Indiana University）的布盧明頓校區，他被視為一位略顯高傲的中年教授，外界都覺得他對昆蟲的了解遠勝於對人的了解。那麼，他是如何從這個身分，轉變成被部分歸功（或歸咎）於開啟性革命的人物？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 1930 年代末。印第安納大學的女學生協會請願開設一門針對已婚或考慮結婚學生的課程，而授課工作落到了金賽身上。學生們提出的問題包括：

婚前的高潮或性行為，會對日後的婚姻生活造成什麼影響？
在性活動中，什麼是正常、什麼是異常？

學生們既有的少數知識，多半是由宗教、哲學或社會習俗形塑而來。金賽很快發現，關於小昆蟲行為的科學資料，竟然比關於人類性行為的還要多。

在他之前，英國醫師靄理士（Henry Havelock Ellis）曾以冷靜客觀的態度撰寫《性心理學研究》（Studies in the Psychology of Sex，1897 至 1928 年間分七卷出版），卻遭英國政府查禁。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雖讓性不再那麼禁忌，卻從未進行大規模的科學研究。於是在 1938 年，金賽開始蒐集自己的資料。

十年後，金賽與他的團隊出版了《男性性行為》（Sexual Behavior in the Human Male）。這本原本為大學讀者所寫的書意外成為全國暢銷書，售出超過五十萬冊。金賽因此成為全國知名人物，金賽性研究所（Kinsey Institute for Sex Research）也聲名大噪。五年後，長達八百頁的《女性性行為》問世（與 Paul Gebhard、Wardell Pomeroy、Clyde Martin 合著）。由於這兩本書的書名在書店或圖書館難以啟齒索取，便被簡稱為「金賽報告」（Kinsey reports）。第二本書出版的 1953 年，金賽登上了《時代》（Time）雜誌封面。

如何取得這些故事#

金賽報告背後的研究工程，是歷史上偉大的科學計畫之一。經費來自印第安納大學，以及由 Robert Yerkes（以智力測驗與動物行為研究聞名）主導、洛克斐勒基金會（Rockefeller Foundation）支持的國家研究委員會性問題研究委員會。

這項研究恰逢研究方法的進步，使得對大量人口進行相當準確的抽樣成為可能，而不必再僅依賴少數個案。然而，性是如此隱密、難以啟齒，金賽要如何取得可靠的資訊？由於美國各州法律不同，受訪者坦白自己的性史可能因此入罪。因此團隊必須發展出一套訪談方法，確保受訪者匿名，並能安心地吐露實情。研究的重點包括：

針對受訪者的性史提出 350 個問題。
部分受訪者提供記錄每日性活動的日記或行事曆。
所有性行為面向都對照年齡、婚姻狀況、教育程度、社經階級、宗教背景，以及城鄉居住身分加以分析。

從 1938 到 1956 年，總計多達一萬七千人接受研究，其中金賽本人就完成了超過五千次訪談。《女性性行為》主要根據 5,940 名白人美國女性的個案史，並輔以 1,849 名屬於其他類別女性的故事。書中列出受訪女性的職業，從軍中護士到高中生、舞者到工廠女工、經濟學家到健身教練、電影導演到辦公室文員，範圍極廣，更大的樣本池中還包含女性受刑人。

研究發現#

除了大量原始數據之外，心理學、生物學、動物行為、精神醫學、生理學、人類學、統計學與法律等領域的洞見也融入《女性性行為》之中，使它比第一本金賽報告更為全面，並更費心地檢視歷代的性史。由於女性性行為牽涉更多禁忌，本書關於深層個人祕密的坦率資訊也更令人震驚。全書涵蓋眾多主題、呈現上千項發現，以下為其中數例。

自慰、高潮與夢境#

年僅兩歲的孩童就會自慰。
對男女雙方而言，達到高潮的關鍵與其說是生殖器的刺激，不如說是有節奏的抽動；性行為中的肌肉張力是整體生理反應的重要一環。
陰道壁的神經末梢很少。女性自慰更聚焦於陰蒂、小陰唇與大陰唇，而非實際的插入。
一般而言，男性較傾向藉由幻想達到自慰高潮，多數女性則僅依賴身體感受；不過仍有 2% 的女性曾僅憑幻想達到高潮。
有 36% 的女性表示婚前從未經歷過高潮，且相當數量的女性即使在婚姻中也從未達到。
女性與男性一樣會在夢中達到高潮：65% 的女性曾做過性方面的夢，20% 曾在夢中經歷高潮。
一般觀念認為女性在性反應與達到高潮所需時間上比男性慢，但證據顯示，在自慰時女性達到高潮的平均時間為 3 至 4 分鐘，並不比男性通常所需的時間長多少。
儘管數千年來不斷有人聲稱自慰有害健康，金賽卻找不到任何證據。唯一的傷害是心理上的，也就是由罪惡感引起的焦慮。

非性交的性接觸與愛撫#

男性容易因愛撫（petting）而被挑起情慾，但令人意外的是，相當多的女性並不會因這類活動而興奮起來。
一般而言，男性只要受到適當的身體刺激就難以不被挑起，女性的情慾感受則更取決於她對當下情境的感受。
男性的性感受在青春期突然開始，並在青少年時期迅速攀升，到二十多歲時趨於平穩；女性的性感受則更像是緩慢的爬升，其反應也更偏向心理層面。
在 64% 婚前曾經歷高潮的已婚女性中，只有 17% 的高潮是透過實際的插入式性行為達成，其餘則來自愛撫、自慰、夢境或同性接觸。
女性被乳房刺激所喚起的程度，低於男性施予這種刺激時被喚起的程度。只有 50% 的女性表示她們曾以刺激自己乳房作為一種性愉悅的方式。

婚前性行為#

到 1940 年代，已有許多論述聲稱婚前性行為會帶來長久的悔恨與心理傷害，尤其對女性而言。
金賽的研究卻發現，曾有婚前性行為的女性中，有 77% 其實並不後悔。
曾與一名以上男性發生婚前性行為的女性，後悔的可能性甚至更低。金賽因此推論，某種程度的婚前經驗，反而可能在女性日後結婚時帶來更健康的關係，因為她對性的種種顧忌會比較少。值得注意的是，因婚前性行為而懷孕的女性中，也有 83% 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

婚外性行為#

到 40 歲時，金賽調查中四分之一的已婚女性曾有過婚外性行為；婚外性行為在三十多歲與四十出頭時達到高峰。
年輕女性對婚外性行為興趣較低，原因被歸於她們對伴侶仍有較高的性興趣，以及年輕丈夫要求妻子在性方面保持專一。
儘管一般認為男性喜歡與較年輕的女性發生婚外情，許多人其實偏好年紀較長或相近的女性，部分原因是她們的性經驗更豐富。
在未曾有過婚外性行為的女性中，有 17% 表示會主動考慮，或至少不排除這個念頭；但在已經「出軌」過的女性中，則有 56% 表示她們很可能會再做一次。

其他引人深思的觀察#

所謂的「傳教士體位」（missionary position）不過是歐美的文化常規（金賽也不知道原因何在）。其他文化並不那麼偏好它，其他哺乳動物也很少採用。即使女性在上位時更可能達到高潮——因為她能自由地隨意擺動——西方世界仍持續偏好這個體位。
處於深度性投入狀態的男女，其臉部表情與正在受刑的人完全相同。
當性行為達到高潮時，男女雙方的觸覺與痛覺都會減弱，視野也會收窄。
受過教育的女性通常擁有更多的性經驗，可能因為她們自認更「開明」，較不受關於女性性慾的禁忌所束縛。

結語：行為而非心靈#

如果金賽是一位生物學家，為何《女性性行為》及其姊妹作會被視為心理學經典？在 1950 年代的美國，心理學更被等同於行為，而非心靈內部的活動，而金賽的研究正是關於人類的性行為。他的團隊想證明：人類無法擺脫自身作為哺乳動物（亦即「動物」）的遺產；就性而言，我們受生理所制約，對特定刺激會產生特定反應。儘管我們喜歡將性行為視為關乎愛，金賽卻意圖證明它遠不如我們所願意相信的那般屬於高等心靈。

然而，作為一名科學家，金賽犯了一個根本性的錯誤：他模糊了研究對象（受訪者）與自己私生活之間的界線。他身邊的人，包括妻子與同事，都以「研究」之名捲入了一些情色而非正統的情境。金賽現象中這個較不光彩的面向，在電影《金賽性學教室》（Kinsey, 2004，連恩·尼遜主演）中有頗為生動的呈現。

除了用整章篇幅探討同性戀與青春期前的性遊戲之外，金賽也處理了諸如色情品（在《花花公子》問世之前的年代）、性塗鴉、虐戀、由動物引發的情慾刺激、群交與偷窺等主題。書中關於人體性解剖學，以及性行為與高潮時生理反應的章節，以其露骨的細節，在教育美國人認識自己身體這件事上，做到了前所未有的成就。即使在今日，能讀完這些章節而毫無所獲的讀者也是少之又少。

對保守人士而言，金賽的研究是文明走下坡的開端，他們大肆抨擊他將性罪犯（共訪談了 1,300 人）納入研究。然而金賽將自己比作哥白尼與伽利略，不論神學或道德教條為何，只如實報告他在物理世界中所見。既然他審視的主題是性，他的聲名或許是無可避免的。

阿爾弗雷德·金賽小傳#

金賽 1894 年生於紐澤西州的霍博肯（Hoboken），是三個孩子中的長子。父親在當地一所學院教授工程，是位虔誠而專橫的衛理公會教徒，金賽因此在一個禁絕任何性談論與性經驗的環境中長大。他是活躍的童子軍，熱愛露營與戶外活動。
中學畢業後，金賽聽從父親的安排修習工程課程，內心卻渴望研讀生物學。兩年後，他違背父親意願，進入緬因州的鮑登學院（Bowdoin College），以生物學與心理學優異成績（magna cum laude）畢業。1919 年他在哈佛取得生物學博士學位，隔年於印第安納大學獲得動物學助理教授一職。
晚年的金賽必須為延續研究而奮戰。他的目標是訪談十萬人，但 1954 年來自宗教團體的壓力，使洛克斐勒基金會取消了每年的資助。
金賽的其他著作包括廣為使用的學校教科書《生物學導論》（An Introduction to Biology, 1926）、《癭蜂屬 Cynips：物種起源研究》（The Gall Wasp Genus Cynips, 1930），以及《Cynips 中更高分類群的起源》（The Origin of Higher Categories in Cynips, 1935）。他於 1956 年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