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眾運動聖經

賀佛爾（Eric Hoffer）的《群眾運動聖經（The True Believer: Thoughts on the Nature of Mass Movements）》出版於 1951 年。作者並非學院心理學家，白天的工作是在舊金山碼頭裝卸貨物，這部著作卻成為剖析群眾運動（mass movement）及其塑造人心力量的有力之作。它揭示了精神上的飢渴如何驅使人們拋棄舊有的自我，融入某個看似更偉大、更榮耀的整體。

如果你曾認識某個加入邪教、皈依宗教，或一頭栽進政治運動的人——而他在過程中彷彿失去了自我——這本書或許能讓你看清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

本書出版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際，當納粹主義（Nazism）這單一運動橫掃歐洲、造成浩劫的記憶猶新，因而別具意義。然而賀佛爾對群體認同心理，以及人們為何如此甘願為信念赴死的觀察，是超越時代的。他所寫下的幾乎一切，都可套用在今日的恐怖份子與自殺炸彈客身上。儘管已歷半世紀，《群眾運動聖經》依然切中時弊。

對徹底改變的渴望#

群眾運動為何如此強大？賀佛爾認為，因為它們充滿狂熱。強大的政治運動總帶有一種宗教式的狂熱：

法國大革命實質上是一種新宗教，以類似的教條與儀式取代了教會的那一套，只是改而獻給國家。
布爾什維克革命與納粹革命亦然。賀佛爾觀察到，鐵鎚與鐮刀、以及納粹的卐字符號，與十字架其實同屬一類。

構成革命運動早期成員的人，所追求的是生命中某種巨大而徹底的轉變。群眾運動的領袖深知這一點，因此竭盡所能去「點燃並煽動一種誇張的希望」。他們不承諾漸進、零碎的改良，而是承諾信徒的存在會被徹底翻新。

人們通常是為了自身利益而加入某個組織——為了讓自己以某種方式更上層樓或得到好處。相較之下，加入革命性群眾運動的人，是「為了擺脫一個自己不想要的自我」。

如果我們對自身的樣貌並不滿意，在群眾運動中這已無關緊要，因為相對於運動那更宏大的「神聖志業」，自我顯得微不足道。
過去人們在個體存在中只感受到挫折與無意義，如今卻擁有了驕傲、目標、自信與希望。
賀佛爾寫道，對神聖志業的信仰，在很大程度上是對失落的自信的替代品。

這種渴望失去個體性的傾向，弔詭地帶來了巨大的自尊與價值感。

還有哪些人容易被吸引#

除此之外，還有誰容易被群眾運動吸納？在論潛在皈依者的章節中，賀佛爾指出，極度貧窮的人並非好的對象——他們光是求生存就已心滿意足，無暇對某種宏大願景感興趣。反而是那些擁有稍多、眼界已被開啟而望見更高事物的人，更可能被捲入其中。賀佛爾觀察到：當我們擁有很多卻想要更多時，挫折感反而比一無所有卻只想要一些時更強烈；當我們缺少許多東西時，比起似乎只缺一樣東西時，更難以滿足。

人們加入群眾運動，是為了一種歸屬感與同袍情誼——這種感受在經濟自由而競爭激烈的社會中往往十分匱乏：

他們也可能只是無聊至極。賀佛爾提到，希特勒曾受到德國一些大實業家妻子的資助，因為這些女性慣常的消遣與熱中之事，已無法再令她們滿足。
在某項志業及其偉大領袖中被煽動起來的機會令人陶醉，甚至取代了家庭與工作這類可靠的消遣。賀佛爾因此指出一個耐人尋味的事實：往往是那些機會無窮的人，反而受群眾運動吸引。

最後，群眾運動會吸引那些不喜歡為自己的人生負責的人。年輕的納粹份子希望從做決定、像父母那樣緩慢地建構成年生活的重擔中解脫出來。第三帝國（Third Reich）對榮耀的簡單承諾，遠比這誘人得多。當戰敗後他們被要求為所發生的一切承擔責任時，他們感到震驚——因為在他們心中，正是「責任」這件事，是他們在新政權的壯麗排場中所交出去的。

人為何願意為志業而死#

群眾運動承諾一個截然不同、更美好的新世界，這使它得以無視一般的道德約束。神聖或榮耀的目的可以合理化任何手段，信徒會為了打造他們心中的樂園而對其他人做出可怕的事。賀佛爾警告我們，當「希望與夢想在街頭橫行時」要格外小心，因為這往往是某種災難的前奏。

對不信者而言，殉道者、神風特攻隊飛行員或自殺炸彈客的自我犧牲看似全然不理性。然而：

如果一個人認定自己當前的生命毫無價值，而對運動的信仰又如此巨大，那麼為它而死便不再是難以跨越的一步。
賀佛爾說，在抵達這個分水嶺之前，人們早已剝除了自身的個體感。一旦完全融入集體之中，他們便不再是親友所熟悉的那個人，而只是某個民族、政黨或部族的代表。

對真信者而言，不信者是軟弱、腐敗、沒有骨氣或頹廢的。他們自認意圖純潔，這份感受讓他們得以假高尚之名行任何事——包括結束自己的性命。正是真信者這種封閉、甚至盲目的心態，賦予了他們力量。如果世界非黑即白，那麼行動便清晰無比；唯有心胸開放的人，才必須去面對意外與矛盾。

結語#

賀佛爾的洞見之一是：「所沒有的」永遠是比「所擁有的」更強大的驅動力。

一般人為了改善處境，會在自己既有的基礎上努力。
真信者則非得處於打造一個全新世界的過程中，否則不會滿足。

這種對當下的憎惡造成了可怕的破壞；但另一方面，若沒有那些懷抱夢想、為更美好事物謀劃、願意為自由與平等之類理想點燃血腥革命的人，許多形式的暴政也不可能被推翻。無論是福是禍，正是狂熱份子塑造了我們的世界。

《群眾運動聖經》談的不僅是群眾運動。它是一部對人性有著敏銳洞察的哲學作品，幾乎沒有一個多餘的字句。本書也絕佳地說明了，為何人類動機與行動的問題絕不應只交給心理學家來處理。

賀佛爾其人#

賀佛爾於 1902 年生於紐約市，父親是移民來的細木工匠，他自幼說德語與英語。
7 歲時，他因頭部受傷而失明，錯過了大部分的學校教育。15 歲時，未經任何手術，他奇蹟般地恢復了視力。
雙親在他十多歲時相繼去世。他繼承了 300 美元，遷往加州，靠著當流動勞工與淘金者維生，閒暇時則大量閱讀，從蒙田（Montaigne）到希特勒的《我的奮鬥（Mein Kampf）》無所不讀。
多年間，他在舊金山當碼頭裝卸工，直到 1941 年才停止體力勞動。

《群眾運動聖經》為賀佛爾帶來一定的聲名，他將後半生奉獻於寫作，著作包括《激情心境及其他箴言》（1954）、《變遷的磨難》（1963）、《我們時代的性情》（1967）、《人類處境省思》（1973）與《在我們的時代》（1976）。他的自傳《想像的真實（Truth Imagined）》於身後出版。在他辭世的 1983 年，賀佛爾獲雷根（Ronald Reagan）總統頒贈總統自由勳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