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兒期溫暖的身體連結,是我們成長為健康成人的關鍵。

1958 年,靈長類研究者哈洛(Harry Harlow)當選美國心理學會(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會長。同年,他前往華盛頓特區參加學會年會,發表一篇關於他近期以恆河猴(rhesus monkey)所做實驗的論文。

反潮流的研究路線#

1950 年代的美國心理學由行為主義者(behaviorists)主導。他們以無數的實驗室白鼠實驗,試圖證明哺乳類的心智多麼容易被環境形塑。哈洛與妻子瑪格麗特(Margaret)則反其道而行,選擇研究猴子,因為他們認為猴子更能揭示人類行為的洞見。

哈洛說話直率,拒絕用「鄰近性(proximity)」這類詞彙來迴避他真正想說的「愛」。他在演講中告訴聽眾:愛是一種奇妙、深刻、溫柔而有回報的狀態;正因它親密而私人,有些人視之為不適合做實驗研究的題目。但無論個人感受如何,心理學家被賦予的使命,是把人類與動物行為的各個面向分析為其組成變項——而在「愛」或「情感」這一點上,心理學家失敗了。

當時行為主義的教條認為,人受到幾項主要驅力(primary drives)所驅動:

  • 飢餓、口渴、排泄、痛苦與性
  • 其他動機(包括愛與情感)都只是次要的、衍生自上述驅力

在育兒上,情感被輕視,取而代之的是對「訓練(training)」的信念;人們對嬰兒身體接觸的重要性所知甚少。哈洛的論文〈愛的本質(The Nature of Love)〉徹底翻轉了這一切。由於他拒絕把愛與情感僅僅視為「次要驅力」,這篇論文成為史上最受推崇的科學論文之一。

食物、水與愛#

哈洛選擇研究幼年恆河猴,因為牠們比人類嬰兒更早成熟,且在吸吮、攀附、回應情感、乃至視覺與聽覺上,都與人類嬰兒相差無幾;牠們的學習方式,以及體驗、表達恐懼與挫折的方式也很相似。

他注意到,在缺乏與母親接觸的情況下,這些在實驗室養大的小猴會非常依戀鋪在籠子硬地板上的布墊(其實是尿布)。每當要更換新墊而把舊墊抽走時,小猴就會大發脾氣。哈洛指出,這種反應就像人類嬰兒對某個枕頭、毯子或玩偶所發展出的依戀。

更令人吃驚的是,他發現養在鐵絲網籠中、沒有布墊的小猴,存活超過五天的機會很低。看來「可供攀附的柔軟之物」不只是舒適與否的問題,在母親不在時,更是小猴存活的主要因素。

行為主義的觀點認為,無論猴或人,嬰兒之所以愛母親,是因為母親提供了奶水、滿足了主要需求。但哈洛在布墊上看到的現象使他懷疑:嬰兒愛母親,或許不只是為了奶水,而是因為母親提供了溫暖與情感。也許,愛和食物、水一樣是基本需求。

布媽媽與鐵絲媽媽#

為了進一步驗證這個想法,哈洛與團隊以木頭外覆柔軟布料、背後置一燈泡供暖,做成一個「代理母親(surrogate mother)」,另外又用鐵絲網做了一個「母親」。

  • 對其中四隻新生猴而言,只有布媽媽供奶,鐵絲媽媽不供奶
  • 對另外四隻新生猴而言,情況恰好相反

結果顯示,即使供奶的是鐵絲媽媽,小猴仍然極度偏好待在布媽媽身邊、與柔軟的布媽媽身體接觸。

這個結果推翻了傳統觀念——亦即嬰兒之所以被制約而愛母親,是因為母親供奶、是牠存活的保障。顯然,供奶能力並非小猴的主要考量;真正重要的是身體接觸,也就是「母愛」。哈洛甚至提出,哺乳的主要功能或許正是確保母嬰之間頻繁的身體接觸,因為這種充滿愛的連結對存活如此關鍵。畢竟他指出,在實際的養分供給停止許久之後,留存下來的正是這份連結。

愛是盲目的#

真實的嬰兒在察覺任何恐懼或危險的徵兆時,會奔向並緊抱母親。哈洛想知道,即使換成布媽媽或鐵絲媽媽,小猴是否仍會如此。答案是肯定的:小猴會奔向布媽媽,無論這位媽媽曾「哺育」牠多少。當小猴被放進一個有新視覺刺激的陌生房間、並有機會回到布媽媽身邊時,情況也一樣。

哈洛還發現了幾項耐人尋味的現象:

  • 與代理母親長期分離(達五個月)的猴子,一旦有機會仍會立即回應牠。一旦最初形成了連結,就極難被遺忘。
  • 即使是完全沒有任何母親形象(無論真假)養大的猴子,在布媽媽面前經過一兩天的茫然與驚恐後,也會逐漸親近她並建立關係,之後的行為與一直擁有代理母親的猴子相似。
  • 有些代理母親被加上搖動的動作並保持溫暖,小猴對這類母親更加依戀,一天可緊抱長達 18 小時。

那麼,是代理母親臉上那雙大大的彩繪眼睛與嘴巴,特別點燃了小猴的愛嗎?哈洛第一隻由代理母親養大的猴子,牠的母親只有一顆沒有臉的木球頭,這隻猴子卻在六個月間與之建立連結。後來牠被放到兩個有臉的布媽媽身邊時,竟把臉轉過去,讓自己看不到那張臉——回到牠所熟悉的母親模樣!

這再次顯示,最重要的是我們與母親形成的親密連結,與母親的長相無關,甚至與母親對我們多麼冷漠無關。哈洛寫下「愛是盲目的(Love is blind)」時並非玩笑話。他由此推論:代理母親與真實母親所提供的母職品質差別不大;顯然小猴只需要一個極為基本的「母親形象」,就能健康快樂地長大。

真相浮現#

然而,這個評估後來證實下得太早。哈洛觀察到,當這些小猴長大後,牠們出現了許多問題。牠們不再有正常的反應範圍,而是在黏人的依附與破壞性的攻擊之間擺盪,常常撕咬自己的身體,或撕扯布料、紙張。

  • 即使成年後,牠們仍必須緊抱柔軟、毛茸茸的東西,似乎分不清有生命與無生命的物體
  • 牠們雖能對其他猴子表現情感,卻很少有能在成年後交配的;少數有後代的,也無法妥善照顧幼崽

顯然,假母親缺乏正常的回應,加上與其他猴子的隔離,使牠們在社交上發育遲滯。牠們不知道什麼是適當行為,也沒有正常關係中那種一來一往的概念。

哈洛夫婦的發現,其實早在 1940 年代就被匈牙利精神科醫師史皮茲(Rene Spitz)觀察到。他著名的研究比較了在兩種機構環境中養大的嬰兒:

  • 第一處是一所棄嬰之家,非常乾淨有序,卻有些臨床化、冷清
  • 第二處是一所監獄附設育兒所,環境粗糙喧鬧,但孩子享有大量身體接觸

兩年內,棄嬰之家裡超過三分之一的孩子死亡;而五年後,監獄育兒所的孩子全部存活。棄嬰之家沒有夭折的孩子中,許多人長大後帶有問題,有二十多人仍處於機構照護中。造成差別的關鍵在於:育兒所的孩子由母親親自照顧,而棄嬰之家的孩子則生活在由專業護士管理的受控制度下。無論你把「死亡」定義為生理上的還是心理上的,禍首都是缺乏身體上的情感與愛。

結語#

批評者說,哈洛不過是用科學證明了一件常識——嬰幼兒需要與某人形成親密的身體與情感依附,就像需要氧氣一樣。但把我們早已知道的事證明到無可置疑,似乎正是實驗心理學的角色;而正是哈洛的實驗,改變了兒童之家與社會服務機構的運作方式。當初對主流育兒觀念的反叛,如今已成為常識。例如,常有人建議新手媽媽把剛出生幾分鐘的嬰兒貼著自己的裸露肌膚抱著——這項建議正可追溯到哈洛所發現的、缺乏這種接觸所帶來的毀滅性後果。

他對猴子的研究也提升了我們對動物智能與感受能力的看法。史金納(B. F. Skinner)相信動物沒有感受,但哈洛的猴子卻是靠好奇與學習而茁壯的生靈,牠們有著深刻的情感需求。

然而,這一切知識都付出了代價。這位協助定義「愛的本質」的科學家,最大的諷刺在於他的實驗室對猴子本身往往是殘酷的場所。隨著年齡漸長,哈洛的實驗變得更加殘忍,他因此理所當然地成為動物解放運動的焦點。許多協助這些後期實驗的人,都覺得這段經歷令人身心俱創。

若想更深入了解哈洛其人——他的離婚、第二任妻子之死、再婚、酗酒問題,以及他為人父母的品質——可閱讀布魯姆(Deborah Blum)的《Love at Goon Park: Harry Harlow and the Science of Affection》(2003)。書名源自哈洛在威斯康辛大學實驗室的綽號,其地址為 600 N. Park,很容易被讀成「Goon Park(呆瓜公園)」。許多人覺得這名字頗為貼切:哈洛抱持反女性主義觀點、以直言不諱聞名、又有冷酷實驗者的名聲,是個令人生畏的人物。

哈洛其人#

哈洛於 1905 年生於愛荷華州費爾菲爾德(Fairfield),本名 Harry Israel,是個野心勃勃的孩子,憑藉聰明才智進入史丹佛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取得學士與博士學位。25 歲時,他獲聘於威斯康辛大學(University of Wisconsin)。約莫此時,他把姓氏從 Israel 改掉——儘管他是聖公會教徒,仍被告知反猶情緒會影響他的職涯。哈洛隨即建立了靈長類心理學實驗室,曾與智力研究者特曼(Lewis Terman)共事,也與馬斯洛(Abraham Maslow)合作。

哈洛大半生涯都待在威斯康辛大學,直到 1974 年都擔任 George Cary Comstock 心理學研究講座教授。他曾在美國陸軍主持人力資源研究分支,也在康乃爾與西北等大學講學。1972 年,他獲頒美國心理學會金質獎章;1974 年遷往土桑(Tucson),成為亞利桑那大學的榮譽教授。

他的第一任妻子克拉拉(Clara Mears)曾與他共同進行靈長類研究,但兩人於 1946 年離婚。哈洛接著與瑪格麗特(Margaret Kuenne)結婚;在她於 1970 年去世後一年,他又再婚迎娶克拉拉。他們育有三子一女。哈洛於 1981 年辭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