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特曼（John Gottman）認為，讓婚姻美滿的祕訣其實出乎意料地簡單。幸福的夫妻並非更聰明、更富有，或在心理上更敏銳；他們只是在日常生活中找到一種動態平衡，讓彼此間的負面想法與感受（這是所有夫妻都會有的）不至於壓過正面的部分。他稱之為「情緒智慧型婚姻」（emotionally intelligent marriage）。其核心是一個樸素的真理：美滿婚姻奠基於深厚的友誼，也就是對彼此的尊重與享受彼此相處的時光。
把婚姻變成一門科學#
當高特曼在 1970 年代初期開始研究婚姻時，關於婚姻以及讓婚姻維繫的因素，幾乎沒有可靠的科學資料。婚姻諮商師只能依賴傳統智慧、個人意見、直覺、宗教信念，或心理治療師的觀點來給夫妻建議，效果並不顯著。
1986 年，曾在麻省理工學院（MIT）研讀數學、時任西雅圖華盛頓大學（University of Washington）心理學教授的高特曼，成立了他的家庭研究實驗室（Family Research Lab），俗稱「愛情實驗室」（Love Lab）。實驗室是一間俯瞰湖景、布置齊全的公寓，用來拍攝並記錄共同生活的伴侶之間的對話、爭執與肢體語言。
令人意外的是，這項計畫竟是史上第一個以科學方法觀察真實已婚夫妻互動的研究。到了高特曼與南．西爾佛（Nan Silver）合著《七個讓愛延續的方法》（The Seven Principles for Making Marriage Work）出版時，他的團隊已在 14 年間觀察超過 650 對夫妻。前來參加婚姻課程的人多半瀕臨離婚邊緣，但學習他的原則後，重新跌回婚姻痛苦的復發率不到一般婚姻諮商平均值的一半。
市面上談改善關係的書有數百本，但高特曼這本的優勢在於其建議奠基於實際數據，而非一片善意的籠統說法。也正因如此，書中許多答案都違反直覺，高特曼也樂於戳破幾個關於「什麼造就幸福穩定的伴侶關係」的迷思。
最大的迷思#
參加高特曼工作坊的人，總會因為聽到「就連最幸福、最穩定的夫妻也會吵架」而鬆一口氣。好婚姻的關鍵不在於單純的「來電」，而在於伴侶如何處理衝突。
在「為什麼多數婚姻治療會失敗」這個標題下，高特曼揭露專業諮商最大的迷思：認為伴侶間的溝通是幸福、長久婚姻的關鍵。諮商師會告訴你，問題出在溝通不良，只要「平靜而充滿愛意地」傾聽對方觀點就能改變婚姻；用複述、肯定對方所說的話，再平靜地說出自己的需求，取代彼此叫罵，就能帶來理解上的突破。
這個想法源自心理學家卡爾．羅傑斯（Carl Rogers），他主張不帶評判的傾聽與接納他人感受能建立共鳴。然而高特曼指出，套用到婚姻關係上，這個方法絕對行不通。多數採用此法的夫妻反而更加困擾，即使少數看似獲益者，大多也在一年內故態復萌。無論如何巧妙地讓雙方各自抒發不滿，本質上仍是一個人在數落另一個人，而幾乎沒有人能在面對批評時保持寬宏大量，高特曼打趣說，或許只有達賴喇嘛做得到。
其他被打破的迷思#
高特曼也逐一推翻幾個關於婚姻的常見假設：
- 重大意見分歧會毀掉婚姻：高特曼揭露一個令人驚訝的事實——「多數婚姻爭執根本無法解決」。他的研究發現，69% 的衝突屬於持續性或無解的問題，例如一方想要孩子、另一方不想，或一方總是想要更多性生活、價值觀與看世界的方式不同。夫妻常花費多年與大量精力試圖改變對方，但重大分歧往往牽涉價值觀，而這些是不會改變的。成功的夫妻明白這點，於是決定連同缺點一起接納彼此。
- 幸福婚姻格外開放與坦誠：事實上，許多好婚姻會把不少議題「掃到地毯底下」。不少夫妻吵架後，一方跑去看電視、另一方出門購物紓壓，幾小時後氣消了，又樂於再見到對方。許多伴侶關係不必把深層感受都攤開來談，也能保持穩定與滿足。
- 性別差異是大問題：男人來自火星、女人來自金星或許會影響婚姻問題，但高特曼指出，這並非問題的成因。約 70% 的夫妻表示，決定幸福與否的關鍵是與伴侶之間友誼的品質，而不是性別或其他因素。
預測離婚#
經過多年研究，高特曼提出一個驚人主張：只需觀察一對夫妻五分鐘，就能以 91% 的準確率預測他們會離婚還是維持婚姻。
他寫道，夫妻走上離婚法庭並不是因為他們會吵架，而是吵架的「方式」大幅提高了分手的機率。在觀看無數小時的伴侶互動錄影後，高特曼辨識出幾個可能正走向離婚的徵兆——就算不是來年，也可能是若干年後。
走向離婚的徵兆#
- 嚴厲的開場（harsh startups）：以批評、諷刺或輕蔑開場的討論，高特曼稱之為「嚴厲的開場」。開頭糟，結尾也糟。
- 批評（criticism）：抱怨針對的是配偶的某個具體行為，而人身批評則是攻擊對方這個人，兩者並不相同。
- 輕蔑（contempt）：包括任何冷笑、翻白眼、嘲弄或辱罵，意圖讓對方難受。更惡劣的版本是好戰挑釁，常以「那你想怎樣？」之類的話表現出來。
- 防衛（defensiveness）：把對方塑造成問題所在，彷彿自己毫無責任。
- 築牆（stonewalling）：當一方無法再承受持續的批評、輕蔑與防衛時，便「自動關機」，藉由抽離來減少受傷的機會。高特曼指出，在 85% 的婚姻中，築牆者是男性，因為男性的心血管系統從壓力中恢復得較慢。男性面對衝突時更易感到憤慨，浮現報復或「我沒必要受這個氣」的念頭；女性則較能在壓力情境後安撫自己，這也解釋了為何幾乎總是由女性提出關係中的衝突議題，而男性則試圖迴避。
- 情緒淹沒（flooding）：當一方被另一方的言語攻擊壓垮時，便會發生情緒「淹沒」。遭受攻擊時，心跳與血壓升高、釋放包括腎上腺素在內的荷爾蒙；在生理層面，我們把言語攻擊當成生存威脅。高特曼形容，無論面對的是劍齒虎，還是一個輕蔑質問你為何老忘記放下馬桶蓋的配偶，身體的反應都一樣。頻繁的情緒淹沒，會讓雙方為了逃避這種感受而在情感上彼此抽離。
- 修補嘗試失敗（failure of repair attempts）：不快樂的夫妻無法在爭執白熱化時及時喊停，例如說「等等，我需要冷靜一下」，或用一句幽默的話阻止衝突升級。幸福的夫妻都具備這項至關重要的能力。
這些徵兆單獨出現未必預示離婚，但若在一段時間內層層疊加，就極可能終結一段關係。高特曼把防衛、築牆、批評與輕蔑稱為「末日四騎士」（four horsemen of the apocalypse）。負面情緒會慢慢蓋過正面，使關係中幸福感的「設定點」下滑到令人難以承受的地步。伴侶於是在情感上抽離、不再費心解決問題，開始在同一個屋簷下各過各的平行生活。這也是最容易發生外遇的時刻，因為一方或雙方變得孤單，轉而向外尋求關注、支持或關懷。高特曼指出，外遇通常是婚姻垂死的「症狀」，而非死因。
什麼造就好婚姻#
高特曼用來打造可持續、幸福婚姻的原則，大多圍繞一個關鍵因素：友誼。伴侶能維持對彼此的尊重，並享受彼此相處的時光。友誼點燃浪漫，也保護關係不致淪為對立。只要你還能對伴侶保有「喜愛與欣賞」（fondness and admiration），關係就總有挽回餘地；一旦失去它，爭執中就更容易流露厭惡，而厭惡對關係而言是毒藥。
高特曼認為，婚姻的目的在於「共享的意義」（shared meaning），也就是雙方都支持對方的夢想與希望。如果一方必須犧牲自己想要的去成全另一方的快樂，這段婚姻就走錯了方向；真正的友誼是平等的。
與友誼這個核心緊密相關的，是以下幾項需求：
- 熟悉並關心配偶的世界：關係穩固的伴侶，對彼此都有良好的「愛情地圖」（love maps）——他們了解對方的感受與需求，也清楚像「對方的朋友是誰」這類基本事實。缺乏這種了解，像第一個孩子出生這樣的重大事件，反而可能削弱而非鞏固關係。
- 轉向你的伴侶：高特曼指出，即使在最平淡的對話中，浪漫依然能存活。真正讓關係走向終結的，是當你連對方都不再理會（轉身離開）。有些夫妻以為浪漫晚餐或假期能讓婚姻幸福，事實上，真正重要的是日常給予對方的點滴關注（轉向對方）。
- 允許自己被影響：女性天生較願意接受伴侶的影響，男性則覺得困難。然而，較幸福的婚姻通常是丈夫願意傾聽妻子、把她的觀點與感受納入考量的婚姻。權力共享的婚姻往往更美好、更長久。
結語#
一旦你從科學層面理解「婚姻如何運作」，就更有能力改善關係並防範它失敗——這當然也適用於任何形式的長期關係。高特曼還進行了一項為期 12 年、針對男同志與女同志伴侶的研究，發現他們的互動與異性戀伴侶並沒有太大差異：同志伴侶傾向較不把事情往心裡去，較少使用敵意或控制性的手段，在提出分歧時通常運用更多情感與幽默；但衝突與衝突化解的基本動態是相同的。
或許 50 年後回顧今日，我們會驚訝於一般人對衝突的生理與心理反應、以及如何整體經營關係竟所知如此之少。弔詭的是，正是硬科學，能教會我們許多關於愛、浪漫與友誼這些讓生命值得活下去的事。
約翰．高特曼（John M. Gottman）#
高特曼是華盛頓大學榮譽教授，於 1986 年首度受聘該校。他撰有超過 100 篇學術論文與多本著作，包括《伴侶溝通指南》（A Couple’s Guide to Communication，1979）、《什麼預示離婚》（What Predicts Divorce，1993）、《培養高情商的孩子》（Raising an Emotionally Intelligent Child，1996）、《關係療法》（The Relationship Cure，2001）與《婚姻的數學》（The Mathematics of Marriage，2003）。
他與妻子茱莉．舒瓦茲．高特曼（Julie Schwartz Gottman）共同創立的高特曼研究院（The Gottman Institute），為專業人士與家庭提供培訓。他的家庭研究實驗室曾獲美國國家心理衛生研究院（US National Institute for Mental Health）連續 15 年的經費支持，如今已併入一個獨立機構「關係研究院」（The Relationship Research Institute）。共同作者南．西爾佛（Nan Silver）則是《父母》（Parents）雜誌的特約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