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一瞬間做出的評估,可能與深思熟慮後的判斷一樣準確。

葛拉威爾(Malcolm Gladwell)已成為書市裡的名人。他自一九九六年起為《紐約客》(The New Yorker)撰稿,並以《引爆趨勢》(The Tipping Point)一書打開知名度——該書探討微小的點子或潮流如何累積到臨界規模,從而進入主流。

《決斷 2 秒間:擷取關鍵資訊,發揮直覺判斷力》(Blink: The Power of Thinking Without Thinking)是葛拉威爾接續推出的暢銷作,是一部更純粹的心理學著作。它倚重兩位學者的研究:一位是維吉尼亞大學教授威爾森(Timothy Wilson),他提出「適應性潛意識(adaptive unconscious)」的概念,指我們心智中那個能引導我們做出好決定、卻又說不出自己如何做到的部分;另一位是認知心理學家克萊恩(Gary Klein),他專精於研究人們如何在壓力下做出決策。

葛拉威爾的才華,在於把社會學、心理學、犯罪學與行銷學等各領域的科學研究結果,與軼事式的敘述手法交織起來,為一般讀者開出觀看事物的新角度。《決斷 2 秒間》正是一次嘗試——把一個新興而尚未受到大眾關注的心理學領域「快速認知(rapid cognition)」帶到公眾眼前。

第一印象與瞬間判斷#

葛拉威爾指出,這種迅速得出結論的能力,是為了生存而演化出來的。在攸關生死的處境中,人類必須能夠根據手邊有限的資訊做出準確的瞬間判斷。

我們大量的運作其實無需有意識的思考,而是在意識與潛意識兩種思維模式之間來回切換。實際上,我們有兩個大腦在運作:

  • 一個必須對事物審慎斟酌、分析並加以歸類
  • 另一個則先把情況大致掂量一番,事後才提出問題

我們對某人所做的瞬間判斷,往往和經過長時間觀察後的判斷一樣準確。心理學家安巴迪(Nalini Ambady)的研究便發現:學生看了一段兩秒鐘的教授影片後對其授課成效所給的評價,與整整旁聽一學期後給出的評價如出一轍。

小時候我們被教導不要信任這些第一印象,要「停下來想一想」、「三思而後行」,不要以貌取人。葛拉威爾承認這些做法有其道理,但他也指出:行動前盡可能蒐集最多的資訊,並不總是最佳策略。額外的資訊往往不會讓我們的判斷變得更好,我們卻仍然把全部的信任都押在理性、有意識的斟酌上。

「薄片擷取」#

葛拉威爾提出「薄片擷取(thin-slicing)」的概念,意即「我們的潛意識根據極為狹窄的經驗切片,在情境與行為中找出規律的能力」。他認為,即使是最複雜的情況,只要能辨識出底層的規律,就能被迅速「讀懂」。

《決斷 2 秒間》中有一整章大半篇幅獻給心理學家高特曼(John Gottman)的研究。高特曼憑藉多年觀察伴侶互動的經驗,只需觀察幾分鐘,就能以九成的準確率預測一對伴侶會繼續廝守還是走向離婚。

這種能力以各種面貌出現在不同領域:

  • 藝術專家常能極快地鑑別一件作品的真偽,站在雕塑或畫作前時甚至會產生實際的生理感受,某種東西告訴他們作品是真是假
  • 籃球員據說擁有「球場感(court sense)」,能在瞬間讀懂比賽的走勢
  • 偉大的將領則有所謂的 coup d’oeil,意為「一瞥之力」

葛拉威爾講過一個消防隊長的故事:隊長及時下令全隊撤出一棟失火的房子。他的隊員正試圖撲滅廚房的火,但這場火有些不對勁——它太熱了。事後才查明,主火源其實在地下室,熱氣因此從地板透上來。全隊離開房子片刻後,屋子便整個爆燃,若他們留在裡面恐怕早已喪命。這位隊長說不出自己究竟為何突然決定撤退,他「就是知道」。

按機率法則來說,在壓力下做出的決定多半應該有瑕疵,然而心理學家發現,人們即使資訊有限,多數時候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葛拉威爾一個令人意外的論點是:我們其實可以學會做出更好的瞬間判斷,就像我們能學會合乎邏輯的審慎思考一樣。但前提是,我們必須先接受一個觀念——對某件事想得又久又深並不總是帶來更好的結果,大腦本來就是為了讓我們臨機應變而演化的。

看起來像個領袖#

薄片擷取的正面,是能做出迅速而正確的判斷;但它也有負面的一面——倉促而錯誤的決定。

葛拉威爾認為,美國人選出哈定(Warren Harding)當總統,根本上是因為他高大、膚色深、相貌堂堂、聲音低沉。所謂「哈定效應(Warren Harding effect)」,就是我們僅憑外表便相信一個人具備勇氣、智慧與正直——縱使如哈定那般,表象之下其實乏善可陳(在他短暫的任期內,他被認為是美國史上最糟的總統之一)。

葛拉威爾針對美國大型企業執行長(CEO)的身高做過一項調查,發現:

  • 這些執行長以白人男性為主
  • 他們的平均身高略低於六呎
  • 《財星》(Fortune)五百大企業的執行長中,有百分之五十八身高超過六呎,而美國總人口中這個比例僅百分之十四點五

這顯示,除了領導能力之外,我們還要求領袖具備某種特定的外貌。人越高,我們往往越容易對他抱持信心——無論這份信心是否站得住腳。

悲劇性的第一印象#

錯誤的第一印象可能帶來更為慘烈的後果。葛拉威爾以相當篇幅分析了無辜男子迪亞洛(Amadou Diallo)在紐約布朗克斯區遭槍殺的事件。

迪亞洛是來自幾內亞的移民,當時正站在自家門外透氣,恰好一輛載著四名年輕白人男性便衣警察的車子駛過他的街道。警察心生疑竇,揣測他在販毒,或是替搶劫把風。當他們向迪亞洛喝問時,他因為害怕而退回屋內,在警察看來這反倒坐實了他的罪嫌。他們追進屋裡開槍,迪亞洛當場中彈身亡。

葛拉威爾並不認為這些警察特別帶有種族偏見,但他引用心理學家佩恩(Keith Payne)的話:

當我們在剎那間做決定時,我們極易受到刻板印象與偏見的引導,即便那些是我們未必認同或相信的。

當我們被迫做出即時判斷時,無法有意識地抵消內在的聯想或偏見,因為我們的第一印象來自意識層面以下。

較年長、較有經驗的警察在類似情境中或許更為明智,因為他們的決定更多是基於過往「接下來可能會發生什麼」的經驗,而非單憑外表。他們也可能擁有絕佳的能力,去讀取他人臉上的微表情(micro expression)——那些只持續幾分之一秒、卻能透露許多動機線索的表情。

資訊太多#

芝加哥的庫克郡醫院(Cook County Hospital,電視影集《急診室的春天》(ER)即以此為原型)發現,醫院大量資源被用在收治那些「可能只是」心臟病發作的病人身上。當時並沒有一套標準方法來判斷一個人的風險有多高,醫院只能寧可從嚴。

為了省錢,醫院決定試行一套快速評估心臟驟停風險的方法,稱為「高德曼演算法(Goldman algorithm)」。在此之前沒有其他醫院願意嘗試,因為他們不相信如此嚴重的病況能被這麼快地一翻兩瞪眼。醫生們習慣在做判斷前盡量取得病人最詳盡的病史。然而這套演算法表現極佳,既騰出了醫生的時間,也替醫院省下了錢。

在醫療領域,人們普遍假定執業者掌握的資訊越多,決策就越好。但事實往往並非如此:

  • 更多的資訊可能反而模糊了問題,導致同一種病況衍生出五花八門的治療方式
  • 研究顯示,醫生對病人接收的資訊越多,就越深信自己診斷的正確性
  • 然而診斷正確的比率,並不隨他所取得的資訊量而提高

這帶來的教訓是:我們覺得需要大量資訊才能對判斷有把握,但那些額外的資訊往往只給了我們確定感的假象,反而讓我們更容易出錯。

結語#

以上只是《決斷 2 秒間》內容的一瞥。書中還有許多引人入勝的案例、軼事與思想上的旁支——從湯姆漢克斯(Tom Hanks)的明星魅力,到快速約會、軍事策略、贗造的希臘雕像,再到管弦樂團如何進行甄選——都在闡明葛拉威爾關於第一印象之力量的論點。

有人說,葛拉威爾的書本質上只是把他為《紐約客》寫的專欄拼湊在一起,讀來不夠扎實。但他那從一個點子與例子跳躍到另一個的寫作風格,更準確地說,是源自他對人類動機與行為各種想法的著迷,無論這些想法出自何處。

篇幅不長的《決斷 2 秒間》是搭飛機旅途中的絕佳良伴;不過,它易讀好懂的特質不應折損它的成就——把一個複雜的心理學領域帶到大眾面前,並可能在過程中改善我們的生活。

馬爾坎・葛拉威爾#

葛拉威爾一九六三年生於英國,父親是英格蘭的數學教授,母親是牙買加裔的心理治療師。他在加拿大安大略長大,就讀多倫多大學,一九八四年取得歷史學位畢業。

  • 他曾在《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工作近十年,先是擔任科學記者,後來成為該報的紐約市分社主任
  • 一九九六年起加入《紐約客》,定期撰寫專題文章
  • 《時代》(Time)雜誌曾將他列為全球百大最具影響力人物之一
  • 他的前一本書《引爆趨勢:小改變如何引發大流行》於二 ○○○ 年出版

截至本書出版,《決斷 2 秒間》已售出約一百五十萬冊,並被翻譯成二十五種語言;它甚至催生了幾本戲仿之作,包括《Blank: The Power of Not Actually Thinking at All》。本書也很可能被改編成電影,演員李奧納多・狄卡皮歐(Leonardo di Caprio)已以一百萬美元購得電影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