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弗蘭克(Viktor Frankl)而言,有意識地接受苦難或命運,可以轉化為人類最偉大的成就之一。當人不再被本能告知該做什麼、也不再被傳統告知該做什麼時,他所感到的空虛與無意義,正是當代精神醫學必須面對的挑戰。
弗蘭克最為人熟知的著作是《活出意義來》(Man’s Search for Meaning),那是一部關於他在納粹集中營歲月的扣人心弦之作,記述了同營囚犯如何分化為兩類人:一類發展出求生的心態,另一類則放棄了生命。許多讀者珍視這本書,視其為對抗現代生活之無聊與無意義的解藥。
那本書雖然也包含一些對弗蘭克「意義心理學」的說明,但《意義的意志:意義治療法的基礎與應用》(The Will to Meaning: Foundations and Applications of Logotherapy)才是完整闡述其主張與哲學基礎的作品。意義治療法(logotherapy)一詞源自希臘文 logos,即「意義」之意。這使得本書讀來更具挑戰性,卻也更有收穫。
弗蘭克這一派的治療,繼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精神分析、阿德勒(Alfred Adler)的個體心理學之後,有時被視為維也納精神治療的第三學派。《意義的意志》清楚指出他與這兩位同胞之間的差異,同時也駁斥了行為主義(behaviorism)心理學——後者試圖將人化約為環境的複雜產物。
心理學的盲點#
弗蘭克認為,心理學沒能體認到的,是人的多維本質。他並不否認生物因素或制約塑造了我們,但他也堅持其中仍有自由意志的空間——讓人得以選擇發展某些價值或某種人生方向,或在艱困處境中保有尊嚴。
- 弗蘭克否認愛與良知這類事物可被化約為「制約反應」,或被視為生物編程的結果。
- 身為神經科醫師,他其實同意人有相當部分的層面可以與電腦相比擬;但他的重點是,我們無法被化約為這樣一台機器的運作。
我們可能會遇到與體內化學平衡相關的問題,或諸如懼曠症(agoraphobia)這類心理困擾;但我們還有另一類困擾——他稱之為精神性的(noogenic)——這類困擾關乎道德或心靈的衝突。
- 這類問題無法由傳統精神科醫師處理,他們可能完全錯失病人前來求診的真正原因。
- 對某些病人而言,去拜訪一位神父或拉比,所得或許更多。
弗蘭克不禁要問:同一個會把聖女貞德(Joan of Arc)診斷為思覺失調症的專業,能被信任去就罪疚、良知、死亡與尊嚴這類議題做出判斷嗎?
意義治療法的答案#
弗蘭克認為自己的心理學屬於存在主義(existentialism)取向,但不同於卡繆(Albert Camus)或沙特(Jean-Paul Sartre)那種與「生命無意義」相連的存在主義,意義治療法本質上是樂觀的。它的目標,是說服人們相信生命永遠有意義,即使那意義尚未明朗。
- 在艱難或痛苦的處境中,我們或許要到後來、在因所經歷之事而成長之後,才能辨識出其中的意義。
- 弗蘭克說,人最偉大的成就不是成功,而是以極大的勇氣去面對無法改變的命運。
他曾在醫院照顧一位垂死的女子,她對即將到來的死亡驚恐萬分,後來卻領悟到:自己面對死亡的勇氣,或許正是生命中最光輝的時刻。她不再把這場早逝視為「無意義」,反而在自己選擇赴死的方式中,找到了重大的意義。
弗蘭克主張,人們所感受到的「存在的空虛(existential vacuum)」並非一種精神官能症(neurosis),而是極其屬人的東西,標誌著我們的「意義的意志」依然鮮活。他引用小說家魏菲爾(Franz Werfel)的話:「口渴正是水存在最確切的證明。」
責任與罪疚#
弗蘭克曾在惡名昭彰的聖昆丁(San Quentin)監獄演講。囚犯們很喜愛他,因為他並未假裝他們全是好人,也沒有說他們是社會或基因的受害者。相反地,他把他們視為自由且負責任的人——是他們自己所做的決定,把他們帶到了如今的處境;他承認罪疚的真實存在。
弗蘭克喜歡說,美國西岸應該豎立一座「責任女神像」,與東岸的自由女神像相互呼應。
- 我們身處一個相對主義的時代,這種思潮稀釋了那些獨立於我們判斷之外、真實存在的價值與意義。
- 然而,當我們選擇擺脫這類普世價值時,弔詭的是,久而久之反而會框限自己的自由。
良知#
讀過《活出意義來》的人,或許會驚訝地發現:弗蘭克原本有機會避開集中營。當他還住在維也納時,因為身為神經科醫師,他獲得了一張前往美國居留的簽證——但那只給他一人,不包含他的父母。深知父母將面臨的命運,他終究無法狠下心離開。
弗蘭克寫道,每個人來到世上,都帶著一組獨一無二、有待實現的潛在意義。
- 我們可以選擇把握並接受這些意義,也可以試圖逃避它們。
- 並沒有什麼終極的「生命的意義」,只有一個個個別之人、其個別生命的意義。
- 「生命的意義是什麼?」這個提問本身並無意義,除非我們是針對自己的人生、自己的一組課題與挑戰來發問。
這種意義的獨一無二性,他稱之為良知。
結語#
在《意義的意志》末尾,弗蘭克提出了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如果意義治療法講的全是意義,那它與宗教有何不同?他的答案是:宗教本質上關乎救贖,而意義治療法關乎心理健康。
儘管有此區別,一種對「終極意義」的心靈信念,仍貫穿在他這套心理學之中——這也立刻讓它在許多人眼中顯得可疑。然而弗蘭克是神經學與精神醫學的醫師,並從兩座集中營中倖存。他不是神祕主義者,也不是空想家。即使我們懷疑生命本身是否具有某種終極意義,人擁有「意義的意志」這一點,仍是無可否認的。
- 佛洛伊德寫的是趨向快樂或性的驅力,阿德勒寫的是趨向權力的驅力。
- 弗蘭克則相信,人的「意義的意志」在塑造我們成為何種人這件事上,至少是同等強大的力量。
我們被驅力所推,卻被意義所拉。弗蘭克並不否認生物因素或制約塑造了我們,但他堅持其中仍有自由意志的空間。對他而言,心理學若要有所成就,就必須將這份「意義的意志」納入考量,其分量不亞於快樂或權力的本能。
維也納的醫者:弗蘭克小傳#
弗蘭克於 1905 年生於維也納,在維也納大學攻讀醫學,取得醫學博士(MD)與哲學博士(PhD)學位。
- 1930 年代,他在維也納綜合醫院的自殺防治部門工作,並建立起自己的私人精神醫學診所。
- 1940 至 1942 年間,他擔任羅斯柴爾德醫院(Rothschild Hospital)的神經科主任。
- 1942 年,弗蘭克與父母及妻子蒂莉(Tilly)被送往集中營,最初是特雷津(Theresienstadt)。家中其餘成員皆未能倖存,弗蘭克則於 1945 年由推進的美軍從達豪(Dachau)集中營解放。
戰後返回維也納,弗蘭克寫下《活出意義來》,並獲任命主持維也納神經科綜合門診(Vienna Neurological Policlinic),一直任職至 1971 年。
- 他獲得 29 個榮譽博士學位,並曾任哈佛及其他美國大學、維也納大學醫學院的客座教授。
- 其他著作包括《醫師與心靈》(The Doctor and Soul,1965)、《未被聆聽的意義呼求》(The Unheard Cry for Meaning,1985)與《潛意識之神》(The Unconscious God,1985)。
弗蘭克於 1997 年逝世,與德蕾莎修女(Mother Teresa)及黛安娜王妃(Princess Diana)同在一週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