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唯有抵擋他人的控制行為，才能守住自己的完整人格。佛沃德（Susan Forward）在《情緒勒索：當你生命中的人以恐懼、義務與罪惡感操控你》（Emotional Blackmail: When the People in Your Life Use Fear, Obligation, and Guilt to Manipulate You, 1997）中指出，這種操控手法遠比我們以為的更為普遍。
如果你曾經做過一件自己其實不想做的事，卻覺得非做不可，否則就會危及某段關係，那麼這本書正是寫給你看的。直到讀了佛沃德這本暢銷書，你才會驚覺情緒勒索（emotional blackmail）有多麼無孔不入。
勒索行為本身固然令人憂心，但它其實只是冰山一角，指向勒索者與被勒索者雙方更深層的問題。為什麼有人會認定威脅或恐嚇是達成目的的唯一手段？又為什麼受害者會任由自己被擺布？
什麼是情緒勒索？#
我們大多數人的生命中，都曾有過這樣一個人——可能是配偶、孩子或同事——我們為了不在關係裡惹麻煩而一再安撫對方；又或者，我們因為被迫去做明知不適合自己的事而心生怨懟，於是與對方陷入持續的公開衝突。
情緒勒索者可以用一句基本威脅來概括：「如果你不照我的意思做，你就會難受。」由於他們對我們知之甚詳，便利用對我們弱點的了解來換取我們的順從。在一段正常的關係裡，存在著「有來有往」的平衡：有時我們如願，有時則換對方稱心。然而情緒勒索者並不真正在乎我們是否快樂，只要他們能得償所願。
勒索者會製造出一層由「恐懼、義務、罪惡感（FOG: Fear, Obligation, Guilt）」構成的迷霧，讓我們有時難以看清自己究竟受到什麼樣的對待。當恐懼與罪惡感籠罩時，問題彷彿往往出在我們身上，而不是那個試圖勒索我們的人。佛沃德提醒，如果配偶、同事、朋友或親人做出以下某些行為，我們便可能是被勒索的對象：
- 威脅說，若我們不順從就要讓事情變得棘手，甚至以結束關係相要脅。
- 暗示他們的痛苦是我們不肯配合所造成的。
- 在我們答應某事時許下重大承諾，事後卻從未兌現。
- 漠視或貶低我們對某件事的想法與感受。
- 告訴我們，如果不對他們讓步，我們在某方面就是個壞人。
- 把金錢或關愛當作獎賞，視我們是否滿足其需求而給予或收回。
我們愈是抗拒勒索者的要求，他們往往就把愈濃的迷霧灌進這段關係。我們對眼前發生的事既困惑又怨恨，卻似乎沒有能力果斷行動。畢竟，會不會是我們自己太不講理？
佛沃德指出情緒勒索的六個步驟：
- 要求：勒索者提出一項要求。
- 抗拒：對象加以抗拒。
- 施壓：勒索者施加壓力，例如「我都是為了我們好」、「你難道不愛我嗎？」
- 威脅：當對象持續抗拒，勒索者便發出威脅，例如「如果你連這個都沒辦法承諾，那我們也許該各自去認識別人。」
- 順從：由於不想危及關係，對象答應了要求。
- 重複：勒索者見識到這套模式行得通，於是為日後的操控埋下伏筆。
其中最關鍵的是最後一步。此時勒索者已經知道，無論他們做了什麼來換取我們的順從，那都奏效了。他們發現了一套操控的模式，而我們就成了受害者。
走進勒索者的內心#
為什麼如願以償對勒索者如此重要，重要到我們若不退讓，他們甚至要懲罰我們？佛沃德在探討勒索者內心世界的章節中觀察到，他們通常是受挫的人，覺得自己非得採取激烈手段，才能得到他們視為至關緊要的東西。
- 伴侶常驚訝於另一半怎麼會突然變得如此強硬：親密關係裡尋常的妥協，被換成了不容商量的獨斷決定。
- 那些緊抓不放、動輒發怒、或不斷試探我們的人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這是他們用來保護自己、避免可能失去的方法。
- 雖然我們被弄得彷彿做錯了什麼，但更可能的是他們過往的問題回過頭來糾纏現在這段關係。
藉由懲罰我們，勒索者覺得自己是在維持秩序或給我們上一課，而強硬不退的姿態則讓他們對自己感覺好一些。然而，他們施加的懲罰幾乎總會帶來意料之外的後果，無法達成他們的目標。對象非但沒有被拉回正軌，反而對整個處境心生怨恨，並逐漸疏遠。
許多勒索是以「需索」或「占有欲」的形式出現。當我們必須出差，或決定去上個週末課程，留在家中的伴侶就讓我們深感愧疚，向我們訴說沒有我們在身邊時他們有多麼孤單與消沉。我們自然會對他們感同身受，但佛沃德指出，久而久之，我們的同情只會助長對方的操控行為。為了讓自己保持理智與健康，我們必須劃下界線，並認清：我們想做的事其實再正常不過，而對方的要求並不合理——即便這些要求表面上似乎出於愛意。
情緒勒索有許多不同的風格：
- 有些人發出咄咄逼人的威脅。
- 有些人則靜靜地讓我們知道，若不順他們的意會有什麼後果。
- 還有些人對我們施以「冷暴力」，直到我們摸清他們要什麼，並在急於恢復正常關係的心情下乖乖奉上。
佛沃德寫道，關係愈親近，我們在勒索者面前就愈脆弱。面對被斷絕經濟來源、被離婚，或在對方極度憤怒甚至肢體暴力的威脅下，少有人能輕易守住立場。而在更微妙的層面上，當一句請求被包裝成「你難道不愛我嗎？」這樣的哀求時，又有誰能輕易拒絕？一個正處於戒毒脆弱階段的女兒清楚知道，她能向母親借到一筆買房的錢，因為威脅就擺在那裡：「你要是不借，我就會變回以前那個樣子。」
退一步說，佛沃德至少要我們記住：情緒勒索「聽起來像是在說你，感覺起來也像是在說你，但大多數時候，它根本與你無關。相反地，它源自勒索者內心某些相當不安的角落，並試圖讓那些角落得以穩定下來。」
情緒勒索的影響#
大多數關係中都會出現的尋常衝突與爭吵，和一套操控模式之間，是有差別的。前者讓我們起些口角後，仍能回到關係基本穩固的情感地基；後者則牽涉到對另一個人的自我進行有意或實際的削弱——一方的權力，是以犧牲另一方為代價而壯大的。佛沃德指出，即使是非常激烈的歧見，也不必動用侮辱或對人格的中傷；健康的衝突絕不會試圖「在情感上把對方痛打一頓」。
勒索者總是試圖把自己的動機說得比我們的更高尚，並暗示我們有問題，例如說我們自私或冷漠。他們是高明的「形象操盤手（spin doctors）」，把自己不合理的要求翻轉成「顯然」對大家都好的事，而任何持不同意見的人不是瘋了就是壞了。
這種對現實的扭曲會侵蝕關係，把其中所有的樂趣、善意與親密一點一點抽乾。最後可能只剩一具空殼，信任與關愛蕩然無存。隨著裂痕擴大，我們能談的話題愈來愈少，並逐漸過上一種迴避退縮、如履薄冰的生活。佛沃德以詩意的筆觸寫道：「原本是一支關愛與親近的優雅之舞，如今卻成了一場化裝舞會，置身其中的人把愈來愈多真實的自己藏了起來。」
每當我們屈服一次，就停止信任那個平時告訴我們該如何維護自身完整人格的「內在羅盤」。我們愈是變成勒索者要我們成為的樣子，就愈看不清自己究竟是誰。
我們為何如此脆弱#
許多向佛沃德求助、想擺脫勒索者的人，都提到一種她稱之為「黑洞」的感受。想到伴侶可能離開自己，是如此可怕，以致他們退回到一種極度被動反應的心態——他們願意做任何事來留住對方。佛沃德指出：「我們也許在人生其他領域都能表現出色，卻會在伴侶任何真實或想像的拒絕面前，整個人軟成一灘爛泥。」
這種對被拋棄的恐懼，是其他大多數恐懼之母。勒索者要達成目的，只需在我們心中啟動這份恐懼即可。然而，我們的完整人格與內心平靜，正繫於直面這些恐懼之上——這正是佛沃德在《情緒勒索》第二部所要處理的課題。她提供了一套工具與技巧，幫助我們辨識自身的情緒脆弱之處，從此不再被他人挾持為人質。我們學會如何守住立場、正視真正的問題、設下界線，並有能力告訴勒索者：他們的所作所為，是不被接受的。
結語#
以上只是對《情緒勒索》最基本的勾勒。本書第一部「理解勒索的交易（Understanding the blackmail transaction）」，光憑這部分就值回書價；但更大的價值其實在第二部。在這裡，佛沃德不再只是告訴我們勒索由什麼構成，而是進一步點出該如何對抗並擊敗它。
本書的一個缺點是沒有列出資料來源或參考書目。若能得知佛沃德受到哪些人的影響，或她的洞見是否全都建立在自己的治療實務之上，會是很有意思的事。她關於勒索者情感構成與成長史的看法，呼應了荷妮（Karen Horney）的研究：荷妮探討的是我們在童年為了求得安全感而發展出的神經質傾向，卻錯誤地把這些傾向一併帶進了成年生活。
佛沃德的著作——她另有一本書名絕妙的《仇女戀愛史》（Men Who Hate Women and the Women Who Love Them）——已幫助了數百萬人，而《情緒勒索》正完美示範了一本好的自助書如何能對心理學做出實質貢獻。讀完此書，你會更深刻地體會到，一個人身上竟能容納如此複雜的行為與情緒。書中許多受訪者都說，他們的伴侶既可以是「世上最美好、最體貼的人」，同時又是個只想著自己的冷血勒索者。事實上，人性確實能同時容納這兩者。但我們絕不該在關係中接受勒索——因為即便關係能在它的扼制下倖存，生命也會被它慢慢擠壓殆盡。別讓這樣的事，發生在你的關係裡。
佛沃德其人#
佛沃德的心理學生涯，始於她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神經精神醫學研究所擔任志工。後來她以研究生身分入學，在 UCLA 取得精神醫學社會工作的碩士學位，之後再獲得博士學位。多年來，她經營著私人治療診所，同時也與南加州許多精神醫學與醫療機構合作。
- 她的第一本書《純真的背叛》（Betrayal of Innocence, 1978）使她成為兒童虐待領域的權威。
- 接著是《仇女戀愛史》（Men Who Hate Women and the Women Who Love Them, 1986），以及同樣成為暢銷書的《父母會傷人》（Toxic Parents, 1989）。
- 其他著作包括《執迷的愛》（Obsessive Love）、《金錢魔鬼》（Money Demons）與《當你的愛人是個騙子》（When Your Lover Is a Liar）；後者與《情緒勒索》皆與弗雷澤（Donna Frazier）合著。
佛沃德是知名的媒體與公眾演講者，也曾在多起備受矚目的法庭審判中擔任諮詢證人。她曾擔任妮可．辛普森（Nicole Simpson）的治療師，並在辛普森（O. J. Simpson）案中出庭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