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通常被視為負面情緒，但德貝克（Gavin de Becker）主張它其實是一份「禮物」：一位隨時準備警告你危險、引導你穿越風險處境的「絕佳內在守護者」。真正能保護我們免於暴力的，不是科技或警察，而是我們願意去信任的直覺。

《求生之書》（The Gift of Fear: Survival Signals that Protect Us from Violence，1997）以一句令人不寒而慄的話開場：「他大概已經盯著她一陣子了。我們無法確定——但我們確實知道，她不是他的第一個受害者。」全書記述真實的故事，講述那些成為、或差點成為暴力受害者的人。在每一個案例裡，當事人若聆聽自己的直覺便得以倖存，若忽視則付出了代價。

本書的核心，是要我們進入他人的內心，使他人的行動不再成為突如其來的恐怖。即便這令人不適——尤其當那是一個潛在殺人者的內心——也好過用慘痛的方式才學到教訓。

關於作者#

德貝克在十三歲以前，於自己家中目睹的暴力，比多數成年人一生所見的還要多。為了生存，他必須擅長預測在驚恐處境中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並把「將暴力心態公式化」當成畢生志業，好讓其他人也能看見徵兆。

• 他成為威脅評估（threat assessment）領域的先驅，負責保護高知名度的名人、政府與企業客戶，也成為家庭暴力議題的代言人之一。
• 他不是心理學家，但這本書對直覺、恐懼與暴力心智的洞見，往往比一本正規心理學教科書還要深刻。
• 全書如同優秀的犯罪小說般引人入勝，作者認為它不只可能改變你的人生，甚至可能拯救你的性命。

直覺式的安全感#

德貝克觀察到，在現代世界裡，我們已經忘了依靠本能來照顧自己。

• 多數人把暴力問題交給警察與刑事司法體系，相信他們會保護我們；但往往等到我們牽動官方介入時，已經為時太晚。
• 另一種選擇是相信更好的科技能保護我們：警報器與高牆越多，我們就感覺越安全。
• 然而還有一個更可靠的保護來源：我們的直覺，或說「直覺感受」（gut feeling）。

通常我們已經握有一切足以警示我們提防某些人或處境的資訊。就像其他動物一樣，人類也內建了危險的警報系統。狗的直覺常被讚揚，但德貝克認為人類其實擁有更好的直覺——問題在於我們較不願意去信任它。

他描述了一些遭受攻擊的女性受害者所說的話：「即便我知道事發前的種種並不太對勁，我卻沒有把自己抽離出來。」那個幫她們提袋子、或與她們一同進入電梯的攻擊者，不知怎地讓這些女性順從了他的意圖。德貝克認為，存在著一套「暴力的普世密碼」，大多數人都能自動感知，但現代生活往往麻痺了我們的敏感度：我們要不是根本沒看見訊號，就是不願承認它。

德貝克提出一個看似矛盾的觀點：「信任直覺，正是活在恐懼中的反面。」

真正的恐懼不會使你癱瘓，而是賦予你能量，讓你做到平時做不到的事。

在他討論的第一個案例中，一名女子在自己的公寓裡被困住並遭強暴。當攻擊者說他要去廚房時，有個聲音告訴她踮著腳跟過去；她照做了，便看見對方正翻找抽屜，要找一把大刀來殺她。她衝向大門逃了出去。耐人尋味的是，她回憶當時並不感到害怕。真正的恐懼，因為牽涉到我們的直覺，其實是一種旨在拯救我們的正向感受。

每個人心中都有暴力的一面#

德貝克駁斥「存在一種把某些人與我們區隔開來的『犯罪心智』」的想法。

• 多數人會說自己絕不可能殺人，但接著往往會聽到一句但書：「除非我得保護所愛之人。」我們其實都有能力產生犯罪的念頭，甚至做出犯罪的行動。
• 許多謀殺被形容為「非人」（inhuman），但德貝克指出，這些行為不可能是別的，正是人性的展現。如果一個人有能力做出某種行為，那麼在特定情境下，我們所有人或許都有能力做出那種行為。
• 在他的工作裡，他沒有「人類」與「怪物」這類區分的奢侈。他要看的是一個人是否具備傷害的意圖或能力。

他的結論是：「暴力這項資源存在於每個人身上；改變的只是我們對於『正當理由』的看法。」

暴力是一條鏈，而非孤立的行為#

人為什麼會施暴？德貝克將之歸結為四個要素：

• 正當化（Justification）：當事人判定自己受到了蓄意的冤屈。
• 替代方案（Alternatives）：暴力看似是尋求補償或正義的唯一出路。
• 後果（Consequences）：他們認定自己能承受暴力行為可能帶來的結果。例如，一名跟蹤者也許不介意坐牢，只要能得到他的目標。
• 能力（Ability）：他們有自信能運用自己的身體、子彈或炸彈來達成目的。

德貝克的團隊在必須預測某個威脅客戶者施暴的可能性時，會逐一檢視這些「事件前指標」（pre-incident indicators）。他說，只要我們留心，暴力從來不會「憑空冒出」。人們在犯下謀殺前「突然失控」其實並不常見；一般而言，暴力的可預測性「就像水即將沸騰」一樣。

預測暴力的另一個關鍵，是把它理解為一個過程，「暴力的結局只是其中一個環節」。

當警方在尋找動機時，德貝克與他的團隊則更深入地去追溯通常先於行動發生的暴力史或暴力意圖。

書中有一章談配偶間的暴力，指出多數配偶謀殺並非一時衝動下發生。它通常是預謀的決定，先有丈夫對妻子的跟蹤，再由妻子的拒絕所引爆。對這樣的男人而言，被拒絕是對自我感受太大的威脅，殺死伴侶似乎成了恢復其身分認同的唯一方式。德貝克揭露了一個駭人的事實：四分之三的配偶謀殺，發生在女方離開婚姻之後。

如何辨識一個精神病態者#

掠食型罪犯的特徵通常包括：

• 魯莽與虛張聲勢；
• 一意孤行；
• 對於會令他人震驚的事物毫不驚訝；
• 在衝突中異常地冷靜；
• 需要掌控一切。

什麼是暴力犯罪最好的預測指標？德貝克的經驗是，充滿創傷或受虐的童年是一項重要因素。在一項針對連環殺手的研究中，百分之百的對象都曾在兒時自身遭受暴力、被羞辱，或單純被忽視。槍殺女演員蕾貝卡·雪佛（Rebecca Schaeffer）的羅伯特·巴爾多（Robert Bardo），兒時被關在房裡、像家裡的寵物一樣被餵食，從未學會社交。這類人形成了一套扭曲的世界觀——而代價由公眾承擔。

然而，暴力者很擅長隱藏自己是精神病態者（psychopath）的訊號。他們可能刻意模仿正常的樣子，乍看之下像個「普通人」。值得警覺的訊號包括：

• 他們太過友善。
• 他們話太多，給出不必要的細節來分散我們的注意力。
• 他們總是主動接近我們，而非反過來。
• 他們替我們貼標籤或輕微地羞辱我們，好讓我們回應、與他們互動。
• 他們使用「強制結盟」（forced teaming）的技巧，用「我們」這個詞讓他與受害者顯得同舟一命。
• 他們設法幫我們一個忙，好讓我們覺得欠了他人情（稱為「放高利貸」，loan sharking）。
• 他們忽視或不理會我們的「不」。永遠別讓人說服你收回拒絕，因為那等於讓他知道主導權在他手上。

我們不必過著疑神疑鬼的生活——多數我們擔心的事從未發生——然而，絕對地信賴住家或辦公室的保全系統、或信賴警察，也是愚蠢的。德貝克指出，既然傷害我們的是「人」，那麼我們必須理解的也正是「人」。

跟蹤者的內心世界#

當德貝克談到身為其客戶的公眾人物、以及跟蹤者試圖接近他們的種種時，全書格外扣人心弦。

• 一位知名歌手或演員，在任一時刻可能同時有三、四個人在糾纏他們，寄來如山的信件、或設法突破保全。
• 這些跟蹤者中，真正想殺死目標的只有少數（其餘則相信自己與明星之間存在某種「關係」），但共同的因素是對被認可的渴望已到了絕望的地步。

我們所有人某種程度上都渴望被認可、渴望榮耀與重要性；而藉由殺死一個名人，跟蹤者自己也成了名人。例如馬克·查普曼（Mark Chapman）與小約翰·辛克利（John Hinckley Jr.），他們的名字永遠與其目標約翰·藍儂（John Lennon）與雷根（Ronald Reagan）連在一起。對這類人而言，行刺完全合乎邏輯：它是通往名聲的捷徑，而精神病態的人並不真的在乎自己獲得的關注是正面或負面的。

一個瘋狂之人追殺電影明星或總統的畫面，攫住了大眾的想像。

但德貝克不解：為何我們對名人跟蹤者如此著迷，卻對「光是在美國，每兩小時就有一名女性死於丈夫或男友之手」這個事實無動於衷？

順帶一提，他對禁制令（restraining order）幾乎毫無信心，認為它只會使情況更加惡化。暴力者靠「互動」而壯大，若對方本就心理失衡，一紙禁制令並不能保證安全。

結語#

《求生之書》是一本非常「美國」的書，寫於一個槍枝氾濫、且相較其他社會更不強調社會凝聚力的文化脈絡之中。

• 如果你住在英格蘭的村莊、日本的城市，甚或美國某個寧靜的角落，這本書讀來或許會顯得有點神經兮兮。
• 不過，德貝克把矛頭指向晚間新聞報導，認為是它們讓自己的國家顯得比實際更危險。他指出，我們死於癌症或車禍的機率，遠高於死於陌生人暴力攻擊的機率。

自二〇〇一年紐約世貿中心遇襲以來，我們變得對隨機暴力的可能性念念不忘；但多數的攻擊與兇殺案仍發生在家中，而認識暴力即將發生的徵兆，或許能使你免於受害。就人身安全而言，德貝克說，男人與女人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裡。歐普拉（Oprah Winfrey）曾告訴她的電視觀眾，《求生之書》「美國的每一個女性都該讀」。

在寫作本書時，德貝克尤其受到三本書的影響：

• FBI 行為科學家羅伯特·雷斯勒（Robert Ressler）的《與怪物搏鬥者》（Whoever Fights Monsters）；
• 心理學家約翰·莫納漢（John Monahan）的《預測暴力行為》（Predicting Violent Behavior）；
• 以及帶領讀者進入精神病態者心智的羅伯特·黑爾（Robert D. Hare）的《沒有良知》（Without Conscience）。

關於暴力心理學的文獻如今已相當龐大，但德貝克的這本書仍是絕佳的入門起點。

蓋文·德貝克（Gavin de Becker）#

德貝克被視為威脅評估、以及暴力預測與管理領域的先驅。

• 他的公司為企業、政府機構與個人提供諮詢與安全防護服務。
• 他曾領導為雷根總統的賓客提供安全維護的團隊，也曾與美國國務院合作處理外國領袖的官方訪問。
• 他開發了 MOSAIC 系統，用以處理針對美國最高法院法官、參議員與眾議員的威脅。
• 他曾為許多法律案件提供諮詢，包括針對辛普森（O. J. Simpson）的刑事與民事案件。
• 他是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公共事務學院的資深研究員，並曾共同主持家庭暴力委員會諮詢委員會。

其他著作包括談兒童安全的《守護這份禮物》（Protecting the Gift），以及《少一點恐懼》（Fear Less: Real Truth About Risk, Safety and Security in a Time of Terroris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