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自認為缺乏的東西,決定了我們將成為什麼樣的人。
阿爾弗雷德・阿德勒(Alfred Adler)於 1927 年出版的《認識人性》(Understanding Human Nature),主張人格不是由遺傳所鑄成,而是個人在社會環境中、面對自身「匱乏感」所形塑而出的回應。他寫道:「正是那份自卑、不足與不安的感受,決定了一個人存在的目標。」
與佛洛伊德的分道揚鑣#
1902 年,一群多為猶太裔的醫師開始每週三聚集於維也納,這個「週三學會」後來發展為維也納精神分析學會,其首任會長正是阿德勒。
阿德勒是維也納圈中地位僅次於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人物,也是個體心理學(individual psychology)的創始者,但他從不認為自己是佛洛伊德的門徒。兩人的對比鮮明:
- 佛洛伊德出身於高教育背景,氣質威嚴,住在維也納時尚地段,以對古典世界的學識與古物收藏聞名。
- 阿德勒則是穀物商之子,相貌平凡,成長於城市邊緣,畢生致力於改善勞工階級的健康與教育,並推動女權。
兩人於 1911 年正式決裂。阿德勒愈來愈不滿佛洛伊德「一切心理問題皆源自被壓抑的性慾」的主張。佛洛伊德認為人完全受潛意識驅動,阿德勒卻把人視為社會性的存在——我們依據環境、以及自認所欠缺之物,創造出一套「生活風格」。人天生追求個人的力量與自我認同,但若身心健康,也會尋求融入社會、貢獻於更大的公益。
對弱點的補償#
如同佛洛伊德,阿德勒相信人的心理在幼年早期便已成形,行為模式直到成年仍驚人地穩定。但佛洛伊德聚焦於嬰兒期的性,阿德勒關注的卻是兒童如何試圖增強自己在世界中的力量。在一個人人看似都更高大、更有力的環境中成長,每個孩子都會用最省力的途徑去取得自己所需。
- 阿德勒因「出生順序」(birth order)的概念而著名,亦即我們在家中的位置。例如最小的孩子因明顯比其他人弱小,往往會努力「超越家中每一個成員,成為最有能力的人」。
- 發展的岔路使孩子要麼模仿大人以變得更果決、更有力,要麼刻意展現軟弱,以博取大人的協助與關注。
簡言之,每個孩子都以最能補償其弱點的方式發展。阿德勒指出:「千百種才能與本領,皆源自我們的不足感。」對被認可的渴望,與自卑感是同時浮現的。良好的教養能化解這份自卑感,使孩子不致發展出「非贏過他人不可」的失衡需求。
值得注意的是:我們在童年所擁有的某種心理、身體或處境上的缺陷,是資產還是負債,其實取決於脈絡——真正關鍵的,是我們是否把某項缺陷「認知」為缺陷。
心靈試圖驅逐自卑感的努力,往往會形塑一個人的一生,使他以有時極端的方式去補償。阿德勒為此發明了著名的術語「自卑情結」(inferiority complex)。
自卑情結既可能讓人變得膽怯退縮,也可能反向催生出以過度成就來補償的需求。
這種「病態的權力驅力」(pathological power drive),是以犧牲他人與社會為代價而展現的。阿德勒以拿破崙——一個身材矮小卻對世界產生巨大影響的人——作為自卑情結運作的經典案例。
性格如何形成#
阿德勒的基本原則是:心理並非由遺傳因素構成,而是由社會影響所塑造。「性格」是兩股對立力量之間獨特的交互作用:
- 對權力的需求,亦即個人的自我膨脹。
- 對「社會情感」與群體歸屬的需求(德文 Gemeinschaftsgefühl)。
這兩股力量彼此對立,而每個人之所以獨一無二,正因我們各自以不同方式接納或拒斥它們。通常,對支配的追求會被對群體期待的體認所節制,虛榮與驕傲因而受到約束;然而一旦野心或虛榮佔了上風,個人的心理成長便戛然而止。阿德勒戲劇性地說:「渴求權力的人,走的是一條通往自我毀滅之路。」
當社會情感與群體期待這第一股力量被忽視或冒犯,當事人會顯露出某些性格特徵:
- 攻擊型:虛榮、野心、嫉妒、猜忌、自以為神、貪婪。
- 非攻擊型:退縮、焦慮、膽怯、缺乏社交儀態。
當其中任何一股力量佔得上風,通常是因為深層的不足感。但這些力量同時也製造出一種強度或張力,能帶來巨大的能量。這類人「活在對偉大勝利的期待中」以補償那份感受,卻因膨脹的自我而失去部分現實感。生命於是只剩下「我要在世界留下什麼印記」「別人怎麼看我」。在他們心中自己是英雄人物,旁人卻看得出,這份自我中心其實限制了他們真正享受生命的種種可能——他們忘了自己是與他人有所聯繫的人。
社會的敵人#
阿德勒觀察到,虛榮或驕傲的人通常設法隱藏自己的心態,只說自己「有企圖心」,甚至更輕描淡寫地說「精力充沛」。他們會以巧妙的方式偽裝真實感受:為了顯示自己並不虛榮,刻意不修邊幅或過度謙遜。但阿德勒一針見血地指出,對虛榮的人而言,人生一切都歸結為一個問題:「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阿德勒追問:偉大的成就,是否只是為人類服務的虛榮?自我膨脹難道不是想改變世界、想被高看的必要動力嗎?他的答案是否定的:
- 虛榮在真正的天才中作用甚微,事實上只會減損任何成就的價值。
- 真正服務人類的偉大事物,並非由虛榮所激發,而是由其對立面——社會情感——所驅動。
- 我們多少都有虛榮,但健康的人能以「對他人的貢獻」來調和自己的虛榮。
虛榮的人本性上不願「臣服」於社會的需要。他們專注於取得某種地位、位置或事物,覺得自己可以逃避旁人視為理所當然的群體或家庭責任,結果往往陷於孤立、關係惡劣;由於習於把自己擺第一,他們也擅長把責任推給別人。
群體生活包含個人無法繞過的某些法則與原則。每個人在心理與身體上都需要群體才能生存;正如達爾文所指出的,弱小的動物從不獨居。阿德勒主張「適應群體,是一個人所能掌握的最重要的心理功能」。人或許在外在成就斐然,但若缺乏這項關鍵適應,自己可能感到一無是處,親近之人也會如此看待。阿德勒說,這樣的人,實則是社會的敵人。
朝向目標而存在#
阿德勒心理學的核心觀念是:個人永遠朝著某個目標奮進。佛洛伊德認為人受「過去」驅動,阿德勒則持目的論(teleological)的觀點——我們是被自己的目標所驅動,無論這些目標是否出於自覺。心靈並非靜止的,它必須被一個目的(無論自私或共群)所激發,並持續朝其實現邁進。
我們依據關於「自己是怎樣的人、正在成為怎樣的人」的種種「虛構」(fictions)而活。這些虛構在事實上未必正確,卻使我們能充滿能量地生活,始終朝著某個方向前進。
正是這種「目標導向」的特質,使心靈幾乎牢不可破、極難改變。阿德勒寫道:「對人而言,最困難的事,就是認識自己並改變自己。」也正因如此,個人的慾望或許更應由群體更大的集體智慧來加以平衡。
結語#
阿德勒之所以強調個人權力與社會情感這兩股形塑力量,用意在於:唯有理解它們,我們才不會在不知不覺中被它們所擺佈。在書中那些真實人物的小故事裡,我們或許能看見自己的影子——也許我們把自己包裹在家庭或群體中,忘了曾有的事業夢想;也許我們自視為「世界之王」,可以隨意藐視社會慣例。這兩種情況都存在著失衡,終將限縮我們的可能性。
《認識人性》有許多部分讀來更像哲學而非心理學,充斥著關於個人性格的概括,多屬軼事而非實證。這種缺乏科學佐證,正是阿德勒著作受到的主要批評之一。然而像「自卑情結」這樣的概念,已成為日常用語的一部分。
佛洛伊德與阿德勒都有強烈的思想議程,但受社會主義傾向影響的阿德勒,目標更為謙遜:對「童年如何形塑成年生活」獲得務實的理解,進而可能造福整個社會。不同於文化菁英主義的佛洛伊德,阿德勒相信認識人性的工作不應是心理學家的專利,而是每個人都該承擔的要務——因為無知會帶來惡果。這種取徑在心理學中格外「民主」,《認識人性》恰恰是以他在維也納人民學院一整年的講座為基礎,是一部任何人都能讀懂的著作。
關於作者#
阿德勒於 1879 年生於維也納,是七個孩子中的次子。5 歲時罹患嚴重肺炎、又經歷弟弟過世,使他立志成為醫生。
- 他在維也納大學攻讀醫學,於 1895 年取得資格。1898 年撰寫了一篇關於裁縫工人健康與工作條件的醫學專論,隔年結識佛洛伊德。
- 他在維也納精神分析學會活躍至 1911 年,1912 年與另外八人脫離,組成個體心理學學會,同時出版了影響深遠的《神經質性格》(The Neurotic Constitution)。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他在軍醫院服務,這段經歷堅定了他的反戰立場。
- 戰後,他在維也納各地開設了首批、共 22 家開創性的兒童心理衛生診所。1932 年當局以阿德勒是猶太人為由關閉診所,他遂移居美國,任教於長島醫學院;自 1927 年起,他已是哥倫比亞大學的客座教授。
- 阿德勒於 1937 年在蘇格蘭亞伯丁進行歐洲巡迴講座期間,因心臟病猝逝。
- 其他著作包括《生活的科學》(The Science of Living)、《個體心理學的理論與實務》(The Practice and Theory of Individual Psychology),以及廣受歡迎的《自卑與超越》(What Life Could Mean to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