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沃斯通克拉夫特(Mary Wollstonecraft)《為女性權利辯護》(A Vindication of the Rights of Woman),1792 年

時代背景與成書緣由#

18 世紀末,法國大革命與美國獨立運動掀起人人平等的浪潮。身處這股啟蒙思想的激流中,沃斯通克拉夫特發現「平等」的呼聲幾乎從未涵蓋女性。

  • 1790 年,她以匿名方式出版《為人的權利辯護》(A Vindication of the Rights of Men),反駁保守派柏克(Edmund Burke)對法國大革命的批評。
  • 一年後,她將同樣的批判眼光轉向女性處境,寫成《為女性權利辯護》(A Vindication of the Rights of Woman)。
  • 本書首刷售出三千冊,遠及大西洋彼岸——美國副總統約翰·亞當斯之妻阿比蓋兒·亞當斯(Abigail Adams)曾閱讀此書,並敦促丈夫在起草新憲法時「記得女士們」。

「難道人類一半的種族,要像可憐的非洲奴隸一樣,臣服於使他們獸化的偏見之下?」 ——沃斯通克拉夫特,書中引文

女性的差異:天性還是文明的造物?#

沃斯通克拉夫特提出了她的核心問題:是自然還是文明,使女性如此不同於男性?

她的判斷明確:主要是後天的教育與社會環境,而非先天本性。

  • 女性如同種在過肥沃土壤中的花朵,「強壯與用處被犧牲給美麗」——花開一時,葉片旋即凋零,植株永遠無法成熟。
  • 男性教育者「更急於把女性塑造成迷人的情婦,而非理性的妻子」,導致女性終日追逐愛情與讚美,而非磨練應得的才能與尊重。
  • 上帝既賦予兩性同等的美德潛能,也賦予相近的理性能力。男性雖有體力優勢,卻還不滿足,進一步壓低女性地位。

沃斯通克拉夫特強調:男女皆被置於地球上以「展開其才能」,而非在「永恆的童年」中虛度一生。無論何種性別,若缺乏品格與心智的培育,終將淪為輕視的對象。

教育:為成長而設,而非為服從而設#

對盧梭的批判#

啟蒙思想家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在教育小說《愛彌兒》(Émile, 1762)中描繪了理想的男童教育,卻幾乎不為女童設想——女孩受教育的目的,僅僅是成為男人的助手與悅樂。

沃斯通克拉夫特毫不留情地批駁:

  • 就連這位被奉為啟蒙典範的思想家,也只能把女性視為男性的附屬品,可見積習之深。
  • 婚姻中「如常春藤依附橡樹」的意象,預設男性穩重可靠——但沃斯通克拉夫特指出,現實中的丈夫往往更像「發育過度的孩童」。

教育匱乏的後果#

由於缺乏系統性教育,女性的思維發展受到嚴重限制:

  • 她們從未學習方法與推理,只能「斷斷續續地」從日常生活觀察中汲取知識,缺乏抽象知識體系作為驗證基礎。
  • 心智的培養長期被犧牲給「好看」或「討喜」的外表要求;連身體也因缺乏運動與體能訓練而只有半成品。
  • 男性為職業受訓,女性卻只被培養成期待婚姻「是生命中的大事」,這種精神真空使她們陷入瑣碎的情緒與鬱悶。

沃斯通克拉夫特的教育改革藍圖#

在《辯護》結尾,她提出具體的教育體制改革方案:

  • 混齡、混性別的國立日校:男女生共同就學,穿著統一制服以淡化階級意識。
  • 寬廣的戶外空間:學生應能自由活動,每次靜坐不超過一小時。
  • 能力分流:能力較弱或家境有限者學習實用技藝與手工;資質優異或條件充裕者繼續深造語言與進階學科。
  • 目標:教育的目的,是讓女性獲得「對自己的掌控力」,而非凌駕男性的權力。

她寫道:「孩子們應該被送到學校,與眾多平等的同伴相處——只有透過平等的碰撞,我們才能對自己形成公正的認識。」

歷史脈絡中的女性平等#

沃斯通克拉夫特指出,不能因為「女性向來受到壓迫」就斷定「女性本質上低於男性」。

  • 女性就像士兵和奴隸——因為缺乏教育,只能盲目服從權威;但這並非自然狀態,而是「文明」強加的結果。
  • 她的批判不止於女性地位,更指向整個社會結構:富人的愚蠢兒子可以碌碌無為地度日,女性卻只是財產。
  • 一個應當以才能與美德為基礎的社會,卻無止境地以性別、階級、財富作為組織原則。
  • 她強烈批評選舉權的極端不平等——彼時不足全國人口 1%的男性地主才有投票資格,女性則完全被排除在外。

「她嚮往一個時代,在那裡男女能夠彼此給予尊重與同理,既無輕浮的奉承,也無傲慢的保護。」

影響與歷史地位#

《為女性權利辯護》開創了現代女性主義思想的源頭:

  • 它是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第二性》、葛瑞爾(Germaine Greer)《女太監》、弗里丹(Betty Friedan)《女性的奧秘》等著作的精神前驅。
  • 約翰·斯圖爾特·彌爾(John Stuart Mill)與妻子哈莉耶特(Harriet)在 1869 年寫成的《女性的從屬地位》(The Subjection of Women),被視為《辯護》問世 75 年後的接棒之作。
  • 喬治·艾略特、夏洛特·勃朗特、伊莉莎白·巴雷特·勃朗寧、無政府主義者艾瑪·高德曼等人,均承認受其啟迪。
  • 沃斯通克拉夫特尋求的具體遺產,是女性受正式教育的權利——但英國女性直到一個世紀後才被允許進入大學就讀。

維吉尼亞·吳爾夫(Virginia Woolf)在 1929 年一篇著名散文中,將沃斯通克拉夫特的一生比作一場「實驗」——她以自己的生命,示範並承擔了她所主張的每一項原則的代價。

作者生平#

沃斯通克拉夫特(Mary Wollstonecraft)1759 年生於倫敦斯皮塔菲爾茲(Spitalfields)。幼年目睹父親揮霍家產,親身體會英國長子繼承制與婚姻法對女性的束縛,這成為她日後思想的根源。

她的人生充滿了先鋒性格的印記:

  • 曾在倫敦北部異見者聚集地紐因頓格林(Newington Green)創辦並經營學校,積累了教育哲學的第一手經驗。
  • 1787 年起為《分析評論》(Analytical Review)撰稿,結識潘恩(Thomas Paine)等改革派思想家。
  • 是最早以寫作維生的女性之一,著名出版商約瑟夫·強森(Joseph Johnson)是她的重要支持者。
  • 親赴巴黎親歷法國大革命初期,與美國商人吉爾伯特·伊姆萊(Gilbert Imlay)育有一女法妮(Fanny),但兩人從未成婚;這段感情破裂後,她曾兩度企圖輕生。
  • 最終與激進政治哲學家威廉·葛德溫(William Godwin)結婚,兩人維持各自的住所,關係融洽。
  • 1797 年因生產次女瑪麗(即後來《科學怪人》的作者、詩人雪萊之妻)後不久離世,年僅 38 歲。

其他主要著作包括:《女兒教育的想法》(Thoughts on the Education of Daughters, 1787)、小說《瑪麗:一部小說》(Mary: A Fiction, 1788)、《在瑞典、挪威與丹麥短居期間所寫的信》(Letters Written during a Short Residence in Sweden, Norway and Denmark, 1796),以及由威廉·布雷克(William Blake)插圖的兒童讀物《來自現實生活的原始故事》(Original Stories from Real Life, 17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