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爾（John Stuart Mill）在 1869 年出版《婦女的屈從地位》（The Subjection of Women），以自由主義（liberalism）與功利主義（Utilitarianism）為基礎，對維多利亞時代英國的性別不平等發出最直接的挑戰。他的核心主張是：管制兩性社會關係的原則——以法律將一性從屬於另一性——本身就是錯誤的，而且是阻礙人類進步的主要障礙之一。
任何值得稱道的文明，都無法為婦女的屈從地位辯護；更重要的是，這樣做只會讓文明自身走向衰弱。
強權、正義與現代性#
彌爾問：若婦女失去權力，是因為男性壟斷武力，那「強凌弱」是否應永遠凌駕於「正義」之上？
- 從有史以來，男性便結合了兩個事實——女性對他們的重要性，以及女性較弱的體力——並以此將女性置於束縛之中
- 這種束縛後來被「轉化為法律權利，並獲得社會認可」，形成一種非正式的社會契約：女性以放棄固有權利換取男性的保護
- 彌爾時代的婦女更像是被扶養的依賴者，而非奴隸，但其處境仍帶有最初粗暴奴役的烙印
- 隨著社會越來越依賴腦力勞動，「最強者法則」在體力上的意義已是時代的遺物，卻仍深植於人類的心理結構之中
自中世紀初期以來，英格蘭婦女在財產權上反而倒退——中世紀時她們曾擁有更多財產權利。性別從屬的框架被精心建構，使其與文明主張並不衝突，「就像希臘人家中有奴隸，卻仍自認為自由民族」。
「天性」論的虛妄#
彌爾對當時最常見的反對理由——婦女的「天性」使然——提出了尖銳的反駁。
- 「天性」不過是我們在自身觀察到、卻無法以理性解釋之事；亞里斯多德（Aristotle）甚至認為人有「自由天性」與「奴隸天性」之分，可見訴諸天性毫無說服力
- 中世紀時農民被貴族統治，看似「極度自然」；但幾乎所有被稱為「不自然」的事，翻譯過來都只是「不習慣」罷了
- 彌爾指出：「現在所謂的女性天性，是一種極度人為的產物——是在某些方向上受強制壓抑，在其他方向上受非自然刺激的結果。」
給她們機會#
男性不只要求女性服從，更要求她們的感情認同；為此，他們重塑整個文化與社會，使女性從不考慮另一種人生的可能。
- 女性從小被教導必須順從、完全為他人而活、不能有個人抱負，她們的價值在於對男性的吸引力
- 然而十九世紀下半葉，出身黑人或白人、貴族或平民，不再絕對決定個人的可能性；唯獨女性，仍是一出生便命運已定
彌爾以自由主義與經濟哲學加以論證：
- 沒有人立法規定強壯男子必須做鐵匠，因為自由競爭會讓才能最匹配的人找到最適合的職業
- 同樣地，預先限定女性只能從事某些工作，在道德上同樣站不住腳
- 功利主義的邏輯更進一步：任何困難而重要的工作都人手不足，擴大人才庫只有利於全社會
「若迄今無女性成為偉大的歷史學家，試問哪位女性曾擁有相應的博學素養？……當女性獲得所有男性現在都需具備的準備，才是根據經驗判斷她們創造力的時機。」
婚姻市場#
彌爾以嚴厲的筆調揭示當時婚姻制度對女性的壓迫：
- 依英格蘭習俗，父親決定女兒嫁給誰；一旦在結婚登記簿上簽名，妻子便成為「丈夫的實際奴僕，就法律義務而言，與通常所稱的奴隸無異」
- 妻子放棄對自身財產的所有權，包括繼承所得；更改這一規定，能終止男性以婚姻騙取女性財產的常見陷阱
- 他不是在說好丈夫不存在，而是法律必須考慮到壞丈夫的存在——那些毆打妻子、讓妻子除了遭受社會放逐別無出路的人
- 彌爾提出的家庭模型，不是專制統治，而是權力的民主分配：「我們曾有過服從的道德，曾有過騎士精神與慷慨的道德；現在是正義的道德到來之時了。」
賦予女性自由選擇職業並開放相同領域的機會，將「使人類可用於崇高服務的智識力量加倍」——這對全社會都是無可置疑的利益。
結語：改革浪潮的開端#
《婦女的屈從地位》出版後，英國陸續推動了一系列進步改革：
- 1867 年：《改革法案》賦予城鎮工人男性投票權
- 1870 年：《弗斯特教育法》普及初等教育；文官考試制度啟動，以才能取代金錢買官
- 1870 年：《已婚婦女財產法》讓婦女得以在財務上獨立於丈夫，並保有繼承財產——正是彌爾所呼籲的
- 1871 年：牛津、劍橋大學開放各宗教信仰者就讀；兩校相繼設立女子學院
儘管如此，婦女投票權的完整實現，還要再等將近五十年。
作者生平#
彌爾（John Stuart Mill，1806–1873）生於倫敦，父親詹姆斯·彌爾（James Mill）是哲學家兼經濟學家，為他安排了著名的嚴格教育：三歲學希臘文，八歲學拉丁文，十二歲精通邏輯，十六歲便撰寫經濟論著。少年時赴法國研習歷史、法律與哲學，此後在東印度公司任職數十年，1857 年印度兵變後以首席審查員之職退休。
他與傑瑞米·邊沁（Jeremy Bentham）共同創立功利主義學會，並協助設立倫敦大學學院。他曾因向倫敦貧民發放節育資訊而遭逮捕。1830 年結識哈里特·哈迪·泰勒（Harriet Hardy Taylor），兩人維持二十年柏拉圖式的友誼，待哈里特的丈夫過世後才正式成婚；哈里特於 1851 年發表的《婦女的參政權》（The Enfranchisement of Women）對本書有深遠影響。
1865 年彌爾當選國會議員，積極倡議婦女投票權及其他自由主義議題，並擔任全國婦女參政協會（National Society for Women’s Suffrage）主席。主要著作包括《邏輯體系》（A System of Logic，1843）、《政治經濟學原理》（Principles of Political Economy，1848）、《論自由》（On Liberty，1859）、《功利主義》（Utilitarianism，1863）及《自傳》（Autobiography，18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