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洛克（John Locke），1689 年
「人類生而自由、平等、獨立；未經本人同意，任何人皆不得將他置於政治權力之下。」
脈絡：一部超越時代的著作#
洛克（John Locke）被譽為「古典自由主義之父」，以理性而非傳統作為政治思辨的基礎。《政府論》（Two Treatises of Government）寫於 1679–1681 年間，出版於 1689 年光榮革命之後，匿名發表——因為洛克實際上是在指控當時的君主為非法獨裁者。
此書在洛克生前幾乎無人問津，卻在十八世紀末產生了劃時代的影響：
- 伏爾泰（Voltaire）、盧梭（Rousseau）等法國啟蒙思想家奉之為圭臬
- 美國建國之父傑弗遜（Jefferson）與麥迪遜（Madison）深受其影響
- 《獨立宣言》中「生命、自由與追求幸福」的表述直接呼應洛克的自然權利論
- 反奴隸制運動借用了「每個人對自身人格擁有所有權」的命題
洛克的《政府論》分為兩篇：第一篇（First Treatise）駁斥菲爾默的君主神授論；第二篇（Second Treatise）建構以同意為基礎的政治哲學，是後世影響更深遠的部分。
第一篇：君王不過是凡人#
第一篇是對羅伯特·菲爾默（Sir Robert Filmer）《父權論》（Patriarcha）的系統性批判。菲爾默的論點如下：
- 孩子生來屬於父母，同理，成人也必須臣服於「父親般的」君主
- 上帝將統治大地的權柄賜予亞當，這種宰制權延伸至世代君王
- 因此，君王擁有神授統治權，本質上超越法律
洛克的反駁：
- 「父親對家庭的管轄」與「君王對國家的統治」類比不成立——成年人有能力自主思考與行動，並非永遠處於依賴狀態
- 若菲爾默的邏輯成立，那麼除君王外，包括王子與貴族在內的所有人都將淪為奴隸
- 神授君權毫無聖經依據，且任何在世君王都無法追溯自己的血脈至聖經中的亞當
洛克的替代主張：人在出生時即具有自然權利（natural rights），包括自由，這是任何政治秩序的前提。
第二篇：自然狀態與社會契約#
洛克式的自然狀態#
第二篇從一個假想的「自然狀態（state of nature）」出發。洛克的自然狀態與霍布斯（Thomas Hobbes）所描繪的「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戰爭」截然不同：
- 自然狀態中，人人生而平等，享有自由
- 這並非無政府的混亂，而是依據自然法（natural law）生活的狀態
- 自然法要求：不傷害他人、不剝奪他人生命、尊重他人財產
- 「這是自由的狀態，但不是放縱的狀態」——自然正義存在，每個人都有權懲罰侵害者
從自然狀態到公民社會#
隨著社會演進，個人讓渡部分自然執法權，換取由中立第三方（獨立司法機構）提供的公正裁決：
- 這種讓渡構成了一種「契約（compact）」
- 同意（consent）是公民社會的根基
- 人們自願進入公民社會，目的是保護自己的生命與財產
洛克的「同意」理論是其政治哲學的核心：合法政府必須建立在被統治者的明示或默示同意之上。忘記這一點的政府，無論君主制還是其他形式，都失去了合法性。
人民高於君主#
洛克的「自然權利」假設打破了中世紀「人生而屬於某一階層」的觀念。他的主要論點包括：
- 政治社會「始於人們的自願聯合與相互協議」；君主制是後來才出現的，且其地位依賴人民的同意
- 君王不是上帝的代表，而是人民的代表，「除了法律之外，沒有自己的意志與權力」
- 若君王違背社會意志（即法律），人民便有權抵抗其統治（resist their King）
- 當君王純粹為一己私利而統治，而非為人民謀福祉，他便成為暴君，不再具有權威與合法性
關於君王的具體限制：
- 君王無權繞過議會強行徵稅，課稅必須由人民代表同意，且只能用於公共利益
- 若君王以「沒有授權的武力」行事，此乃戰爭狀態，是君王在反叛事物的正當秩序，而非人民在叛亂
勞動、財產與經濟#
洛克的勞動價值論（labor theory of value）是其財產權理論的基礎：
- 每個人絕對擁有自己的身體，因此也擁有自己的勞動
- 人將勞動與自然資源混合，便對該資源取得了財產權
- 在自然資源充裕的條件下，這種占有不損害他人的生存機會
隨著貨幣與交換經濟興起：
- 以物易物的生存社會轉變為以貨幣為媒介的複雜經濟體
- 但勞動與財產的道德基礎並未消失，所有人都從經濟複雜化中獲益
- 憲政政府比王權更適合保護財產權，因為商業的力量在於廣大參與者，而非王室壟斷
洛克並不認為財產所有權應成為政治權力的基礎。他強調，自由經濟不終結道德責任：「擁有並有剩餘者，必須將多餘之物給予有急切需要、否則將面臨死亡的人。」這是他為「再分配自然法」所作的辯護。
歷史影響與批判#
洛克思想的現代遺產#
從《政府論》可以追溯到今日多項視為理所當然的觀念：
- 人權（human rights）：基於自然平等，與生俱來，先於任何政治制度存在
- 普選權（universal suffrage）：政治權利無需以財產為前提，影響了爭取婦女及其他被剝奪選舉權群體的運動
- 福利國家（welfare state）：在真正需要的人有權向有盈餘者尋求幫助的原則上建立
- 反奴隸制：「每個人對自身人格擁有所有權，任何人無權干涉」
主要批評#
- 自然權利的預設：洛克的整個體系建立在「自然人權確實存在」的假設上；若不接受此前提，其理論便顯得過於樂觀（霍布斯對人性的看法或許更為現實）
- 財產與不平等：洛克未充分正視私有財產必然導致巨大不平等的問題，其對財產的強調也反映了他自身的社會階層立場
- 殖民矛盾：洛克曾參與草擬卡羅來納（Carolina）殖民地憲法，該憲法建立了以奴隸貿易為基礎的封建貴族制度——與其宣揚的自由原則形成鮮明矛盾
洛克認為對外征服是荒謬之舉，是「強權對抗正義」的表現，征服不等於占有，在道德上毫無基礎。他承認這在當時是「奇怪的學說」。若洛克活到今日，他或許會驚訝於暴君依然存在；但他也會欣慰於「以人民同意為基礎的政治」已成為普世規範。
作者生平#
洛克（John Locke，1632–1704）出生於英格蘭薩默塞特（Somerset），父親是律師與地方官員。他就讀倫敦威斯敏斯特公學（Westminster School），後獲獎學金入讀牛津大學基督教堂學院（Christ Church, Oxford），取得兩個學位後留校講授神學與政治，並自行鑽研醫學與自然科學。
1667 年，洛克加入阿什利勳爵（Lord Ashley，後成為沙夫茨伯里伯爵）的門下，與著名醫師湯瑪斯·西德納姆（Thomas Sydenham）及自然哲學家羅伯特·波以耳（Robert Boyle）合作，甚至親自監督了一次救活沙夫茨伯里的肝臟手術。
沙夫茨伯里擔任大法官期間，洛克擔任顧問，並協助籌備卡羅來納新殖民地。光榮革命後，他成為貿易委員會（Board of Trade）的薪俸成員，主導政府經濟政策，並倡議修改濟貧法以保障每個人獲得足夠食物與衣物的權利。
洛克終身未婚，晚年在埃塞克斯與老友達馬里斯·馬珊姆夫人（Lady Damaris Masham）及其丈夫同住，1704 年辭世。
除《政府論》外，他的《寬容書簡》（Letters Concerning Toleration，1689–92）闡述政教分離，《人類理解論》（An Essa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則奠定了其在英國經驗主義哲學中的先驅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