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提高稅率,國庫收入反而減少;降低稅率,國庫收入反而增加。這是經濟邏輯的顛倒嗎?不——這是供給面經濟學(supply-side economics)的主張。
不只是稅率#
供給面經濟學是最具爭議的經濟理論之一,因為它觸及最核心的分歧:政府應該重分配財富,還是應該尊重個人自由與自由市場?
廣義上,供給面經濟學涵蓋對「供給面」——也就是生產商品的企業與機構——的改革:
- 公用事業民營化(水、電、能源)
- 削減補貼(農業、採礦等弱勢產業)
- 破除壟斷(如電信公司)
多數經濟學家對這些目標沒有異議。但自 1980 年代起,「供給面經濟學」這個詞逐漸專指另一件事——降低高邊際稅率。
拉弗曲線(The Laffer Curve)#
拉弗(Arthur Laffer)的核心論證
- 稅率 0%:政府收入為 0
- 稅率 100%:收入也是 0(沒人會工作)
- 兩者之間存在一個最大收入的甜蜜點,畫成鐘形曲線
傳說他在餐巾紙上畫出這張圖,啟發雷根(Ronald Reagan)與柴契爾(Margaret Thatcher)的稅改。
邊際稅率的關鍵#
拉弗關注的是邊際稅率(marginal tax rate)——工作每多一小時額外收入所課的稅率。
- 1960 年代美英兩國邊際稅率高達 70% 左右
- 每多賺 1 美元只拿回 30 美分——誰還想加班?
近期例證#
2008 年英國財政部 1970 年代以來首次宣布提高頂級稅率:超過 15 萬英鎊的部分由 40% 提高到 45%。稅務專家估算:這幾乎不會帶來額外收入——因為高收入者會選擇少工作或轉移財富,甚至可能降低稅收。
為什麼高稅率反而傷害收入?#
- 高收入者移居避稅天堂(摩納哥、開曼群島)
- 最能創造財富的人離開本國或退出勞動市場
- 稅務遵循成本上升
- 企業誘因降低,投資下滑
路易十四的財政大臣柯爾貝(Jean-Baptiste Colbert)說得直白:稅收是一門「拔最多鵝毛、聽到最少哀鳴」的藝術。
友善的負稅:傅利曼的設計#
正面的負稅(Negative Income Tax)
傅利曼(Milton Friedman,見第 10 章)提議一個激進方案:
- 收入超過某門檻 → 正常繳稅
- 收入低於門檻 → 收到「負稅」(立即退稅/補助)
可以取代龐雜昂貴的社會保險與失業給付架構,一站式完成財富重分配。
平稅:供給面的極致#
平稅(Flat Taxes)
所有人繳相同稅率。前共產國家——特別是愛沙尼亞(1994) 與拉脫維亞(1995)——積極採用。結果:繳稅人數增加,總稅收反而提高,儘管名目稅率下降。
多高算太高?#
沒有定論,但經驗顯示極端情形皆不宜:
- 90%(1960 年代部分國家)顯然過高
- 15% 則無法支撐福利與社會支出
- 左派經濟學家:上限應超過 50%
- 右派經濟學家:應低於 40%
全球趨勢明顯:頂級稅率達 60% 以上的國家數從 1980 年的 49 個,到世紀之交只剩 3 個——比利時、喀麥隆、剛果民主共和國。
「政府課稅越重,人們工作的誘因就越少。哪一位礦工或生產線工人,會跳起來接下加班機會——明明知道山姆大叔會拿走 60% 或更多?」——雷根(Ronald Reagan)
拉弗理論的真實戰績#
雖然邏輯漂亮,實證結果並不支持:
- 雷根的減稅在 1980 年代初被老布希(George H.W. Bush)譏為「巫毒經濟學」(voodoo economics)
- 哈佛教授傑佛瑞.弗蘭柯(Jeffrey Frankel):拉弗理論「理論上在某些條件下成立,但不適用於美國所得稅稅率——減稅就是會減收」
- 雷根減稅與小布希 2001–03 減稅都降低了政府收入、擴大財政赤字
學界一項又一項研究推翻其普遍有效性——只有在極端高稅的情境下,降稅才可能增加收入。
真實的貢獻#
儘管 Laffer Curve 常被濫用,供給面經濟學仍有真正貢獻:
- 過高稅率確實抑制成長——這個警訊已寫進主流政策思維
- 它推動了全球稅改,改變了稅制的設計方向
核心概念#
稅率太高,經濟成長就越慢。 供給面經濟學最持久的影響,不是 Laffer Curve,而是讓世人重新思考稅與成長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