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崇拜」(the cult of the individual)——這個詞是馬克思帶著鄙夷率先使用的。但到了 20 世紀末,「個人選擇是經濟政策核心」的觀念已成為主流。它是柴契爾主義(Thatcherism)與雷根主義(Reaganism)的思想源頭,而這一切源自一個小國——奧地利。
主流 vs 奧地利學派#
雖然經濟學本來就是研究人為什麼做決定,古典經濟學傾向假設人會集體行動:
- 某款新洋芋片熱賣 = 消費者整體被吸引
- 政策分析以總量(aggregates)為主:國內生產毛額(GDP)、通膨
奧地利學派(Austrian School)則相反:
- 誕生於 19 世紀後期,20 世紀壯大
- 堅持個人決策應居經濟學之首
- 畢竟只有個人能行動——國家、公司、機構沒有自己的意識,它們是許多個人的集合
一個國家的財富或不平等程度,是千千萬萬個個人選擇的結果,而非政客或大企業精心設計的產物。
後果是:不一定存在一個能人為「降低不平等」的方法——因為不平等並非設計的產物,而是人類行動的體現。
經濟學:科學或藝術?#
主流經濟學充滿圖表與方程式。奧地利學派卻主張經濟學更像藝術而非科學。
- 傳統經濟模型可以對任何事物算出機率——利率變動、衰退機率、甚至青少年懷孕率、戰爭機率
- 但這類「科學預測」卻一再被證明錯誤
- 前英國央行總裁默文.金(Mervyn King)每次公布預測時都這樣警告:「我唯一 100% 確定的,就是這些預測會被證明是錯的。」
門格爾與奧地利傳統#
門格爾(Carl Menger)
- 奧地利學派創始人
- 1871 年出版《經濟學原理》(Principles of Economics)
- 堅稱經濟學仍是社會科學,但強調它本質混亂
- 奧地利學者盡量不把數字與方程式塞進研究
- 他們的論文常因「事實不足、圖表不足、方程式不足」而被專業期刊拒稿
一個火星人在紐約車站#
奧地利學派對主流經濟學的比喻
想像一個火星人降落在紐約中央車站。每天早上 8 點,他看見長方形的盒子(火車)把人吐出來,湧向街道;晚上,數千人又自動聚回盒子裡。
光觀察這種行為,火星人能寫出相當「可靠」的科學規律——甚至精準預測每天會發生什麼——卻完全不理解為什麼人類要參與這場每日遷徙。
這正是奧地利學派對主流經濟學的批評:模型精巧,卻忽略個人決策背後的動機。經濟學家一旦過度相信模型,就看不見人們行動的真正理由。
過度概化的陷阱#
門格爾的繼承者——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海耶克(Friedrich Hayek)——指出:
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即使用相同方式對待,他們的反應也可能大相逕庭。唯一能確保「真正平等」的方式,反而是「以不同方式對待每個人」。
他的名言:「法律面前的平等,與物質平等,不但不同,而且互相衝突——我們只能擇其一,不能兩者兼得。」
以店主為例#
- 主流經濟學假設店主追求利潤最大化(亞當史密斯式的自利,見第 1 章)
- 奧地利學派會指出:他的銷售量其實可能取決於
- 他是否決定晚點開店
- 他是否因私怨拒絕賣東西給某位客人
- 他是否心情好或壞
這些個人因素決定行為,而整體就是所有店主個別因素的總和。
供需只是描述,不是原因#
奧地利經濟學家認為:
- 「供需」是對「價格為何漲跌」的抽象描述,而不是原因本身
- 主流經濟學辯稱所有社會科學都需要這類抽象與概化
- 但奧地利學派的最大貢獻,是堅持每個人的價值觀、計畫、期待、對現實的理解,都是主觀的
為什麼重要?——預見共產主義的崩解#
海耶克與另一位奧地利人米塞斯(Ludwig von Mises),是最早準確預言共產主義必然失敗的學者。
他們的理由正是個人主義:中央計畫者永遠無法掌握足夠資訊,去理解公民為何做出每一個決定。缺少這個底層資訊,計畫必然失敗。
個人主義的政治遺產#
奧地利學派強調:釋放個人,讓他們自由選擇。這個放任主義(laissez-faire)理想鼓舞了 20 世紀最大規模的改革:
- 雷根(Ronald Reagan)與柴契爾(Margaret Thatcher)的自由市場改革
- 供給面經濟學(supply-side economics,見第 13 章)
- 共同主張:政策重點不在由上而下的總體調控,而在個人的慾望與選擇
經典名言#
「不承認每個人都有權追求自己價值觀的社會,不可能尊重個人的尊嚴,也不可能真正理解自由。」——海耶克(Friedrich Hayek)
「沒有社會這種東西:只有個別的男人與女人,和一個個家庭。」——柴契爾(Margaret Thatcher)
核心概念#
個人的選擇至為關鍵。 理解經濟的起點不是總量、不是群體,而是每一個有動機、有偏好的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