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恩斯 vs 傅利曼（Milton Friedman）——經濟學史上最經典的對決。兩人智慧過人、言辭犀利，背景天差地別：一位是伊頓公學出身的英國紳士，一位是布魯克林出生的匈牙利猶太移民之子。但真正的分歧不在於出身，而在於兩人代表的完全對立的經濟哲學，牽動過去 50 年政治經濟的意識形態主軸。

兩種世界觀的對峙#

傅利曼的鉅著——與 Anna Schwartz 合著的《美國貨幣史 1867–1960》（A Monetary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 1867–1960）——系統性地陳述了貨幣學派。

永遠對抗通膨#

「通膨永遠是、且只是一種貨幣現象。」——傅利曼

傅利曼的主張：

• 政府印鈔（如凱恩斯派傾向做的）會推高通膨，造成經濟痛苦
• 只要央行專心控制物價，經濟的其餘面向（失業、成長、生產力）多半能自行運作

古典貨幣主義還主張：面對通膨升高時，低薪資與低物價是可接受的——這與凱恩斯相反（凱恩斯認為工人極難接受減薪）。

控制貨幣供給的邏輯#

• 印更多鈔 → 人們花更多錢 → 通膨 → 痛苦
• 印少一點 → 消費減少 → 通膨壓力下降
• 獨立央行（而不是政客）應透過利率工具控制經濟，但要有嚴格規則

傅利曼其人#

傅利曼（Milton Friedman, 1912–2006）

• 出生於紐約布魯克林的匈牙利猶太移民貧困家庭
• 就讀羅格斯大學（Rutgers），後於芝加哥大學深造——該校之後成為貨幣學派重鎮
• 二戰期間為聯邦政府工作，一度主張凱恩斯式支出政策
• 1960 年代貨幣理論成熟嶄露頭角
• 1976 年獲諾貝爾經濟學獎

大蕭條的新解釋#

傅利曼重新解讀大蕭條：

• 聯準會（Fed）應在衰退中注入貨幣以防通縮
• 大蕭條前聯準會反而收緊銀根、放任許多銀行倒閉
• 他認為：聯準會讓本可能只是小衰退的事件，變成真正的大蕭條

從邊緣到主流#

起初學界對傅利曼不甚重視：

• 1960 年代凱恩斯主義看來運作良好——成長穩定、通膨低、就業受控
• 他的想法被視為與其他自由市場提案（募兵制、浮動匯率、教育券、社會保險私有化、負所得稅）同列的激進派

1970 年代的戲劇性轉折#

• 石油危機 + 停滯性通膨讓凱恩斯主義一籌莫展
• 菲利浦曲線（Phillips Curve，見第 22 章）預測「高通膨又高失業」幾乎不可能
• 傅利曼早已預測這種結果，並提出解方：對抗通膨，而非對抗失業

政治圈的採納#

• 1980 年代美國 Fed 主席伏克爾（Paul Volcker）忍受痛苦衰退以壓下物價
• 英國首相柴契爾（Margaret Thatcher）熱切擁抱
• 德國聯邦銀行（Bundesbank）開始密切關注印鈔速度

貨幣學派的問題#

實務上，貨幣學派比看起來難執行：

• 難以找到「合適」的貨幣增速衡量指標
• 通膨或許是貨幣現象，但流通中的貨幣量會因非通膨因素（如新金融工具問世）大幅起伏
• 事件當下很難判斷推力——央行做利率決策時往往還看不清
• 結果：大多數央行放棄精確控制貨幣供給，只剩**歐洲央行（ECB）**保留此一目標（與通膨目標並行）

伏克爾的繼任葛林斯潘（Alan Greenspan）雖是自由市場派且敬重貨幣學派，卻逐漸忽略貨幣數據——聯準會數年前已停止發布貨幣增速統計。

勝負如何？平手#

兩位巨人之爭的結果：

• 現代央行兼顧貨幣與傳統指標做決策
• 1990 年代末到 2000 年代初，貨幣面重要性一度下降
• 2008 信貸危機後重新抬頭——經濟學家指出貨幣增速的低迷有助於解釋後續衰退

一個日益普遍的觀點是：傅利曼與 1980 年代柴契爾、雷根推行的政策——金融自由化、抑制通膨、給企業更多人事與借貸彈性——反而是累積債務、引爆 2008 金融危機的部分原因。

經濟評論家 Martin Wolf 在美英陷入衰退前說：「正如凱恩斯的想法在 1950、60、70 年代被推到極限而崩解，傅利曼的想法在 1980、90、2000 年代可能面臨同樣命運。所有神明都會失靈——如果你信得太深。」

兩位巨人的交鋒#

唯一的互動

傅利曼與凱恩斯從未見過面。1930 年代傅利曼向凱恩斯主編的 Economic Journal 投稿，文章是對 Pigou（劍橋經濟學家）的犀利批評。凱恩斯把稿件轉給 Pigou，Pigou 不同意批評，凱恩斯因此退稿。

傅利曼後來回憶：「那是我這輩子只收到過的兩封凱恩斯來信之一——另一封也是退稿。」

經典名言#

「傅利曼的貨幣框架影響深遠，在大部分輪廓上，它幾乎已等同於現代貨幣理論本身。」——柏南奇（Ben Bernanke）

核心概念#

控制貨幣的增長——這是貨幣學派留給現代經濟政策最持久的一課，儘管它在 2008 後本身也飽受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