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中最引人入勝、也最反覆被打臉的理論之一，就是馬爾薩斯陷阱（Malthusian trap）。它宣稱人類繁衍的速度遠快於地球資源的生產速度，終將走向自我毀滅。這個理論在每一代都被證明是錯的——但每一代人都忍不住重新相信它。

馬爾薩斯的核心論點#

想像生物課裡的細胞分裂：培養皿中的細胞呈指數增殖，最終填滿整個空間。兩個世紀前，英國經濟學家馬爾薩斯（Thomas Malthus）認為人類也面臨相同命運。

1798 年的《人口論》（Essay on the Principle of Population）中，他提出：

• 人口呈幾何級數增長：2, 4, 8, 16, 32……
• 糧食呈算術級數增長：2, 4, 6, 8……

馬爾薩斯的結論：「人口的增殖力量，遠遠大於土地供養人類的能力。」

因此人類必將遭遇三大自然制衡：

• 飢荒（famine）
• 疾病（disease）
• 戰爭（war）

這就是所謂的「馬爾薩斯災難」或「馬爾薩斯兩難」。

為什麼理論錯了#

自馬爾薩斯以來，全球人口從 9.8 億成長到 65 億，預估 2050 年突破 90 億，但大多數人比以往任何時候吃得更好、更健康、更長壽。馬爾薩斯錯在兩個地方：

1. 科技解決了糧食問題#

• 農業技術革命一波接一波，食物產量大幅提升
• 供需法則本身刺激生產者發明更有效率的方法
• 市場機制與科技一同讓人類擺脫糧食上限

2. 人口不會無限膨脹#

• 人類不像細胞會持續分裂到撐破空間
• 富裕程度上升時，人們反而少生孩子
• 日本、加拿大、巴西、土耳其、全歐洲的出生率都低於人口替代水準
• 預期壽命延長讓人口年齡結構逐漸老化（見第 32 章）

英國如何逃出陷阱？#

經濟史家克拉克（Gregory Clark）在《告別施捨》（A Farewell to Alms）中主張：

• 1790 年的英國確實困在馬爾薩斯陷阱中
• 但隨後一連串因素讓英國得以突圍：
  • 窮人因疾病大量死亡，騰出生存空間
  • 上層階級的子女下向社會流動（downward social mobility）取代了貧困人口
  • 這些階級習慣於更勤奮的工作倫理

這個論點有爭議，但說明了社會結構變化本身可能決定一國能否脫離陷阱。

被忽略的真理：邊際報酬遞減#

儘管結論錯了，馬爾薩斯理論背後的邊際報酬遞減法則（law of diminishing returns）至今仍是經濟學的核心概念。

舉例來說：

• 小工廠每週多雇一名員工
• 一開始產出大幅增加
• 幾週後，每多雇一人所增加的產出越來越少
• 因為固定的機器與田地數量下，額外人手能發揮的效益有限

西方如何突破陷阱#

大多數「西方世界」——歐洲、美國、日本等先進經濟體——靠兩件事擺脫馬爾薩斯陷阱：

• 農業生產力大幅提升
• 經濟成長後，人們反而生得更少

這股變動配合新科技發明，點燃了工業革命（Industrial Revolution），把財富與健康水準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

仍然困在陷阱中的地區#

• 撒哈拉以南非洲許多國家土地產出過低，多數人仍靠糊口農業
• 引進新技術提升糧食產量後，人口立即膨脹
• 歉收時接踵而來的飢荒讓人口無法長期累積財富，就此原地打轉

新馬爾薩斯主義：下一次危機？#

新馬爾薩斯學派（Neo-Malthusians）主張：雖然糧食沒把人類逼到絕境，但能源——尤其是石油——可能成為下個版本的「生存線」。

石油峰值（peak oil）逼近或已過，全球人口恐將撞上新的不可持續上限。

這個版本的馬爾薩斯論是否會重演歷史的錯誤，仍有待觀察。

馬爾薩斯其人#

馬爾薩斯（Thomas Robert Malthus, 1766–1834）

• 出身富裕知識分子家庭；父親與哲學家休謨（David Hume）、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交好
• 劍橋大學耶穌學院（Jesus College, Cambridge）攻讀數學，曾任國教牧師
• 19 世紀初成為世界首位經濟學教授，任教於東印度公司學院（今稱 Haileybury）
• 1818 年當選英國皇家學會（Royal Society）會士
• 儘管以悲觀論著稱，本人其實個性開朗、社交活躍

核心概念#

警惕人口持續增長所帶來的壓力——馬爾薩斯陷阱的字面預測雖錯，但它提醒我們：社會始終在與資源限制賽跑，科技與社會結構能否跟上人口的速度，決定了文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