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第一個徵兆：癒合的股骨#

人類學家瑪格麗特·米德（Margaret Mead）曾被學生問：「文明的第一個徵兆是什麼？」學生預期會聽到「工具」、「洞穴壁畫」一類的答案，米德卻給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回答：

「一根癒合的股骨。」

股骨是人體最長的骨頭，骨折需 10 週才能癒合。在前文明社會，骨折等於死亡——部落必須優先生存，受傷者只能被遺棄。

一根癒合的股骨，意味著有人照顧過受傷的個體。

這就是文明最早的徵兆——人類願意在他人需要時伸出援手。

人類能夠生存與繁衍，靠的就是連結、愛、合作與支持。

我們為什麼是社交物種#

人類歷史處處都是社交連結與進步、文化、幸福緊密相連的證據：

• 70 萬年前的早期人類就已發展分工、共同聚會空間，甚至埋葬死者
• 狩獵者靠群體合作獵殺猛獁象（一萬磅的獵物，需要怎樣的協調？）
• 古希臘的廣場（agora）、羅馬的廣場（forum）、印度河流域的莫亨佐達羅、印加的儀式廣場、巨石陣——人類城市總是圍繞「聚集」而設計
• 語言發明的目的，就是跨越時空傳遞知識給其他人類

人類學家 Robin Dunbar 提出：

• 鄧巴數（Dunbar’s number）：一個人能維持的穩定社交關係上限約 150 人
• 跨物種腦容量的最強預測因子，就是該物種典型的社群規模

換言之：

你之所以社交，是因為你是人類；你之所以是人類，是因為你社交。

哈佛縱貫研究：關係，關係，還是關係#

1938 年，波士頓兩個獨立研究團隊開始追蹤兩群截然不同的年輕男子：

• Grant 研究：哈佛大學 268 名男大學生（社會精英）
• Glueck 研究：456 位來自波士頓最困難家庭與社區的男孩

1972 年，哈佛精神科醫師 George Vaillant 將兩個研究整合，社經跨度大幅擴張。如今這份研究已運行超過 85 年——史上最長的人類發展縱貫研究。

研究最重要的發現可以濃縮成一句話：

「健康老化的關鍵就是關係，關係，還是關係。」

——George Vaillant

關鍵發現：

• 強健、健康的關係比社經地位、財富、名聲、智商、基因更能預測生活滿意度
• 50 歲時對關係最滿意的人，80 歲時是最健康的人
• 預測身體健康的最強指標不是膽固醇水平，而是關係滿意度
• 孤獨對健康的傷害，比規律抽菸或飲酒更糟

研究團隊每次都問：「你病了或害怕的時候，半夜可以打給誰？」目前主任 Robert Waldinger 觀察那些回答「沒人」的：

「那才是真正的孤獨——『沒有人在這個世界上挺我』的感覺。代價巨大：讓你感覺不被愛、不安全，最終擊垮健康。」

孤獨疫情#

作者 94 歲的外婆 Vimala 是個天生的社交人。她的丈夫晚年特意把房子蓋在三對好友夫婦的小巷弄裡，為的就是讓她在他離世後還能有伴。

2019 年外婆 90 歲生日，她接過麥克風，露出孩子般的微笑感謝大家。

但接下來 2020-2022 印度封城讓一切停擺：每週的拼字社、每日午餐、家人來訪——全部消失。她從未染上 COVID，但兩年內衰老彷彿超過 20 年。

2023 年作者再見到外婆時，她幾乎呆滯。但第二天起，靠著久違的人際連結溫暖，她重新恢復活力——甚至在拼字遊戲中以「我只是運氣好」打敗哈佛教授級的兒子和孫子。

連結越多，孤獨越深#

2023 年美國公共衛生署署長 Vivek Murthy 發布〈我們的孤獨與孤立流行病〉報告：

• 96-99% 的青少年與 65 歲以下成年人在使用網路，每日平均 6 小時
• 約 1/3 美國成年人「幾乎隨時連線」
• 社群媒體使用率：2005 年 5% → 2019 年 80%；2022 年 95% 的青少年使用
• 美國人獨處時間：2003 每天 285 分 → 2019 每天 309 分 → 2020 每天 333 分

「友誼衰退（friendship recession）」：

• 1976-2019 年輕人的孤獨感年年上升
• 青少年與年輕成年人與朋友面對面相處的時間，比 20 年前少了 70%
• 男性尤甚：15% 的男性表示沒有任何親密朋友（自 1990 年五倍增長）
• 2022 蓋洛普：只有 39% 的美國成年人感到「與他人非常連結」

外婆於 2023 年 10 月離世。作者把她視為孤獨疫情的另一名受害者。

我們創造的科技，正在以特洛伊木馬的方式靜默地對抗我們。

而在「財務最佳化」被奉為唯一信條的文化裡，許多人正主動讓孤獨更嚴重。

最佳化的陷阱#

2021 年的調查顯示：搬家的美國人約 1/3 後悔，最常見的後悔是離開了朋友與家人。

那場 2021 年的「大辭職潮（Great Resignation）」，現在被戲稱為「大後悔（Great Regret）」——80% 的轉職者後悔換工作。最常見的原因？「想念前同事」。

當你不衡量也不重視社交財富，你在做決策時就不會考慮到它。

關鍵問題：

• 如果你孤獨地存在，那些財務最佳化有什麼意義？
• 多少人賣了房搬到低稅地區，然後發現沒有家人朋友的地方根本不算家？
• 多少人飛遍世界看遍美景，才發現獨自看的風景沒那麼動人？
• 多少人到新城市接了高薪工作，卻因為失去支持網絡而深陷低潮？

作者 30 多歲的好友：紐約社交活躍，為了避免公司上市時的紐約稅，搬到一小時外的郊區。

6 個月後他承認：「帳面上省了幾十萬美元，但我完全沒考慮到關係與社交對我這個人的價值。」

12 個月後他搬回紐約，付了全額稅。作者認為這是個明智的選擇。

結論#

你可以忽視社交財富——但代價就是你長期的幸福與滿足。

食物、水、住所讓你生存。

唯有人類連結，能讓你茁壯。

作者親身經驗：「沒有什麼比『可以開車就到家人朋友身邊』更能改善生活品質。親近所愛之人的價值，遠勝過任何工作能給你的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