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免費的午餐#

免費得來的東西十分危險，往往暗藏詭計或隱性義務。有價值的東西值得你付出代價。自掏腰包能讓你免於感恩、愧疚和欺騙的糾纏。付足全價往往更明智，因為追求卓越不容偷工減料。大方花錢並讓金錢流動，因為慷慨是權力的象徵與磁石。

金錢與權力#

在權力的世界中，一切都必須以其代價來衡量，而且萬事萬物都有價格。免費或特價得來的東西往往帶有心理代價：義務感、品質妥協、不安全感等等。有權者很早就學會保護自己最寶貴的資源：獨立性和迴旋餘地。付足全價，才能擺脫危險的糾葛與煩憂。

對金錢保持開放和靈活的態度，也讓人學會「戰略性慷慨」的價值。送出恰當的禮物，你就讓受贈者承擔了義務。慷慨能軟化人心，不易被人識破。藉由建立樂善好施的名聲，你贏得他人的欽佩，同時轉移他們對你權力運作的注意力。戰略性地散播財富，你能取悅他人、營造愉悅氣氛，並結交有價值的盟友。

看看那些權力大師：凱撒、伊莉莎白女王、米開朗基羅、麥地奇家族，沒有一個是吝嗇鬼。即使是最偉大的騙術高手也慷慨地花錢。勒緊荷包令人反感；在誘惑中，卡薩諾瓦傾盡所有，不僅是錢包，更是整個人。有權者深知金錢在心理層面的力量，它也是禮貌與社交的載體。他們將金錢的人性面，化為軍火庫中的武器。

每一個能靈活運用金錢的人背後，都有成千上萬人被困在自我毀滅式的拒絕中，不願創造性地、戰略性地使用金錢。這些類型代表了與強者截然相反的極端，你必須學會辨認他們，避開其毒害，或將他們的僵化轉為你的優勢：

貪婪之魚#

貪婪之魚抽離了金錢的人性面，只看到冰冷的資產負債表。他們冷酷無情，把他人視為追求利益的棋子或障礙，踐踏人們的感情，疏遠有價值的盟友。沒有人願意與貪婪之魚共事，日積月累他們最終陷入孤立，而這往往成為他們的滅頂之災。

貪婪之魚是騙子的衣食父母：被輕鬆賺錢的誘餌引誘，他們會吞下整個圈套。他們花太多時間與數字而非人打交道，對心理學一無所知。在他們剝削你之前先避開他們，或者利用他們的貪婪為你服務。

議價狂魔#

議價狂魔不僅以金錢衡量一切代價，還包括時間、尊嚴和心境的安寧。浪費大量寶貴時間為了省一點小錢，他們為買到便宜貨擔憂不休，煩惱別處是否更便宜。而且他們買到的便宜貨往往品質低劣，不是需要昂貴維修就是很快得再買一次。這些追求的代價不僅在金錢上（雖然議價的價格經常是欺騙性的），更在時間和心境的安寧上。但對議價狂魔而言，議價本身就是目的。

這些類型看似只傷害自己，但他們的態度會傳染。除非你抵擋住他們，否則他們會用「你應該更努力找便宜貨」的不安感感染你。別與他們爭論或試圖改變他們。只需在心中默默算一算，議價的真正代價：時間、內心平靜，以及追求非理性議價所隱藏的財務開支。

施虐者#

金融施虐者用金錢玩弄殘忍的權力遊戲。他們可能拖欠應付你的款項、承諾支票在郵件中；或者僱用你後干涉你工作的每個細節，討價還價折磨你到胃潰瘍。施虐者似乎認為付了錢就有權折磨和欺壓賣方。他們完全不懂金錢中的禮儀成分。若你不幸碰上這類人，接受財務損失、長痛不如短痛，也好過被捲入他們破壞性的權力遊戲中。

濫施者#

慷慨在權力中確實有明確功能：吸引人、軟化人心、結交盟友。但慷慨必須是戰略性的，帶有明確目的。濫施者則相反，他們出於渴望被愛和被所有人崇拜而慷慨。他們的慷慨如此泛濫且缺乏針對性，可能不會產生預期效果：如果他們對所有人都施予，受者為何會覺得自己特別？和濫施者打交道，你往往會被他們無止盡的情感需求所拖累。

違反法則的案例#

案例一：黃金國的幻夢#

1532 年弗朗西斯科・皮薩羅征服秘魯後，印加帝國的黃金開始湧入西班牙，各階層的人都夢想著新世界的即時財富。很快傳出祕魯東部有位印第安酋長，每年用金粉覆蓋全身後潛入湖中的故事。口耳相傳，這位「黃金人」(El Dorado) 被演繹成一個比印加帝國更富有的黃金帝國，那裡的街道鋪滿黃金，建築鑲嵌金飾。很快，西班牙人開始遍尋南美北部，搜索黃金國。

1541 年二月，皮薩羅的弟弟貢薩羅率領迄今最大的遠征隊從厄瓜多的基多出發。340 名西班牙人、4000 名印第安搬運工和嚮導、4000 頭豬、數十頭駱馬，以及近 1000 條狗。暴雨很快侵蝕了裝備、腐壞了食物。貢薩羅沿途拷問印第安人追問黃金國的線索，那些從未聽說過的印第安人為避免暴行，開始編造黃金國的故事，將他引向更深的叢林。

探險者的士氣早已崩潰。盔甲生鏽被扔掉，鞋子破爛只能赤腳行軍。帶來的印第安奴隸不是死亡就是逃走；他們吃光了所有豬、獵犬和駱馬，靠野果樹根勉強度日。 1542 年八月，最初數千人的遠征隊中，僅剩一百多名殘兵敗將返回基多。他們衣衫襤褸、滿身瘡瘍、骨瘦如柴，一年半走了巨大的環形路線上千英里，投入的巨資一無所獲，既找不到黃金國的蹤影，也未見到一粒黃金。

即便在貢薩羅的慘敗之後，西班牙人仍一次又一次發起遠征搜索黃金國。他們燒毀村莊、掠奪印第安人、忍受難以想像的艱苦，卻離黃金越來越遠。黃金國之夢不僅奪去了數百萬印第安人和西班牙人的生命，更加速了西班牙帝國的衰落。回流西班牙的黃金都被再投入更多探險或奢侈品，而非農業或生產事業。整個西班牙城鎮因男性外出淘金而人口銳減，農場荒廢，軍隊無人可徵。到了十七世紀末，西班牙人口銳減過半，馬德里從四十萬人降至十五萬人，國力一蹶不振，再也未能恢復。

權力需要自律。財富的前景，尤其是突如其來的財富，對情緒有巨大的衝擊力。突然暴富者相信還會有更多，免費午餐就在眼前。在這種幻覺中，貪婪者忽略了權力真正倚賴的一切：自制力、他人的善意等等。除了死亡之外，沒有任何持久的命運轉折會來得如此突然。橫財難久存，因為它建立在虛無之上。切勿讓金錢的誘惑將你從堅實的真正權力堡壘中引出。讓權力成為你的目標，金錢自會隨之而來。把黃金國留給笨蛋和傻瓜。

案例二：馬爾博羅公爵與布倫海姆宮#

十八世紀初，英國社會地位最高的人莫過於馬爾博羅公爵及其夫人。公爵在對法戰爭中功勳卓著，被譽為歐洲首席名將。其妻子則通過精密的運作，成為安妮女王的寵臣並左右英國政局。1704 年布倫海姆戰役大捷後，女王賞賜給公爵伍德斯托克鎮的一大片土地，並撥款建造一座宏偉宮殿。公爵選擇了年輕建築師約翰・范布勒，一位兼寫劇本和設計建築的文藝復興式人才。1705 年夏天，工程在萬眾矚目中動工。

范布勒具有戲劇家的建築感。他的宮殿要包含人工湖、巨大的橋樑、精緻花園和各種奇幻裝飾。然而從第一天起，公爵夫人就不滿意：她認為范布勒在不斷浪費錢，盡搞些多餘的樹木裝飾。她只想儘快完工入住。公爵夫人沉迷於斤斤計較：雖然建造費用由政府支付，她仍對每一車石料、每一蒲式耳石灰都錙銖必較，對工人、承包商和測量員破口大罵。

年邁疲憊的馬爾博羅只想在最後的歲月安居此宮，但整個工程陷入了訴訟泥潭：工人告公爵夫人討薪、公爵夫人告建築師、建築師反告公爵夫人。在這一片紛擾中，公爵竟從未在心愛的布倫海姆宮住過一晚便去世了。

公爵去世後發現他留下了超過兩百萬英鎊的遺產，足夠完成宮殿建設。但公爵夫人毫不退讓：扣留范布勒的薪水，最終解僱了他。 1726 年范布勒去世時，被拒於自己一生最偉大的創作門外。而布倫海姆宮後來開創了浪漫主義建築的潮流，卻給它的創造者帶來了二十年的噩夢。

對馬爾博羅公爵夫人而言，金錢是玩弄施虐權力遊戲的工具。她將金錢的損失視為權力的象徵性失去。她嫉妒范布勒的藝術才華，無法擁有同等天賦，便用手中的金錢在最瑣碎的細節上折磨他。然而這種施虐帶來了巨大代價：本該十年完工的工程拖了二十年；毒化了無數人際關係；使她與安妮女王反目被逐出宮廷；讓公爵深受困擾；引發無盡的官司並削去范布勒數年壽命。最終，後世記住范布勒是天才，而公爵夫人永遠以極致的吝嗇聞名。

有權者必須具有精神上的恢宏氣度，絕不能流露出任何小氣。金錢是展現恢宏或小氣的最明顯舞台。慷慨花費、建立樂善好施的聲望，最終會帶來豐厚的回報。別讓小處的錙銖計較蒙蔽了人們對你的大局觀感，那些怨恨遲早會讓你付出長期代價。若你想干涉聘用的創意人才的工作，至少要善待他們。你花的錢買到的服從，比你展示權力更有效。

遵守法則的案例#

案例一：阿雷蒂諾的戰略性慷慨#

彼得羅・阿雷蒂諾是一位出身低微的鞋匠之子，靠寫辛辣的諷刺作品一舉成名。然而和所有文藝復興藝術家一樣，他需要贊助人。 1528 年，他決定嘗試一種全新的贊助策略。他離開羅馬，來到威尼斯定居，手上僅有一筆不多的積蓄。搬進新居後，他大開門戶，宴請富人和窮人，結交每一位船夫，出手闊綽地給小費，在街頭把錢慷慨地散給乞丐、孤兒和洗衣婦。很快，威尼斯市民間傳開了：阿雷蒂諾不只是一位偉大的作家，更是一位大人物，一種「領主」般的存在。

藝術家和有影響力的人開始頻繁造訪他的家。幾年內他就成了名人，任何途經威尼斯的要人都不會錯過拜訪他的機會。他的慷慨幾乎花光了積蓄，卻換來了影響力和好名聲，成為權力的基石。在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能自由花錢是富人的特權。貴族們認為阿雷蒂諾像他們一樣花錢，就一定是有影響力的人物。公爵、公爵夫人、富商、教宗和王侯紛紛爭相巴結他，送他各式各樣的禮物。

阿雷蒂諾的花費當然是戰略性的。他最終將目光鎖定在極其富有的曼圖亞侯爵身上，為他寫了一首史詩並以「禮物」的方式呈上，暗示自己不是受僱寫作的文人，而是與侯爵平等的朋友。他更說服好友雕塑家桑索維諾和畫家提香，按照侯爵品味創作了雕塑和繪畫，三人一同將作品當作禮物送出。侯爵欣喜若狂。阿雷蒂諾又陸續送出劍、馬鞍和威尼斯特產的玻璃器皿等侯爵珍視之物。不久後，侯爵也開始回贈禮物。

當阿雷蒂諾的一位朋友（一位富有的商人）的女婿在曼圖亞入獄時，阿雷蒂諾利用與侯爵建立的善意安排了他的釋放。如此一來，他又將侯爵的恩惠轉化為對這位商人的恩情，進一步擴大了影響力的圈子。

最終，當與侯爵的關係轉淡時，阿雷蒂諾毫不降格去乞求或抱怨。他從容退出，轉向法國國王弗朗索瓦、烏爾比諾公爵、神聖羅馬皇帝查理五世等更多權貴。到最後，他有如此多的贊助人，不需要向任何人低頭，其權勢堪比一位偉大的領主。

阿雷蒂諾理解了金錢的兩個根本屬性：第一，金錢必須流通才能帶來力量。它應該購買的不是死物，而是對人的影響力。讓金錢持續流動，阿雷蒂諾建立了一個不斷擴大的影響力圈子，最終其回報遠超他的支出。第二，他理解了禮物的關鍵特質：送禮意味著你和受者至少是平等的，甚至是對方的上位者。禮物也必然涉及虧欠或義務；朋友免費給你東西時，他們必定期望某種回報，讓你感到虧欠。

阿雷蒂諾避免了這些束縛。他不像一個期望有權者買單的僕人，而是反轉了整個動態：他送禮給權貴，使權貴反而欠他人情。這就是他送禮的意義，一個將他提升到最高社會階層的階梯。到生命盡頭，他已是歐洲最知名的作家。

金錢可以決定權力關係，但這些關係不僅取決於你擁有多少錢，也取決於你如何使用它。有權者慷慨自由地花費，購買影響力而非物品。即使你尚無財富，也不要因此接受卑微的地位。學阿雷蒂諾的把戲：想像自己是平等的。敞開大門、讓金錢流通，通過一種將金錢煉化為影響力的術法，營造權力的外表。

案例二：羅斯柴爾德男爵的奢華盛宴#

1820 年代初，詹姆斯・羅斯柴爾德男爵在巴黎發了大財後，面臨最棘手的問題：一個猶太人和德國人，如何贏得排外的法國上流社會的尊重？

羅斯柴爾德深知財富能帶來地位，但若社交上仍被孤立，地位和財富都不會長久。慈善？法國人不在乎。政治影響力？反而更招猜疑。他找到了唯一的弱點：無聊。波旁復辟時期的法國上流社會極度無聊。於是羅斯柴爾德開始花費驚人的金錢來娛樂他們。

他請來法國最頂級的建築師設計花園和舞廳，聘用最著名的廚師瑪麗-安托萬・卡雷姆籌辦巴黎史上最奢華的派對。即使是最挑剔的法國人也無法抗拒。羅斯柴爾德的每週沙龍吸引了越來越多的賓客。幾年下來，他贏得了唯一能讓一個局外人融入上流社會的東西：社會認可。

戰略性慷慨永遠是建立支持基礎的強大武器，尤其對局外人更是如此。但羅斯柴爾德男爵更高明：他知道正是他的金錢在自己和法國人之間豎起了屏障，使他顯得醜陋且不可信任。克服這一點的最好方式，就是字面意義上地「浪費」巨額金錢，以此展示他重視法國文化和社交甚於金錢。他的做法類似美國西北海岸印第安部落的「誇富宴」：通過在慶典和篝火中週期性地銷毀財富，部落向其他部落彰顯其權力。權力的根基不是金錢本身，而是花錢的能力，以及對所毀之物終能恢復的自信與優越感。

羅斯柴爾德的沙龍反映了他不僅要融入法國商界，更要融入法國社會的渴望。將金錢「浪費」在奢華宴會上，他證明了自己的權力超越了金錢，延伸到更珍貴的文化領域。花錢可能贏得社會認可，但他得到的支持基礎是金錢本身買不到的。這就是戰略性慷慨的精髓：靈活運用你的財富，把錢用於工作而非購物，用來贏得人心而非物品。

案例三：麥地奇家族的藝術庇護#

文藝復興時期佛羅倫斯的麥地奇家族通過銀行業建立了巨大的權力。但在佛羅倫斯這個有數百年驕傲民主傳統的城邦，金錢買權力的想法與市民的價值觀背道而馳。家族的第一位掌權者科西莫・德・麥地奇藉低調行事來化解矛盾，從不炫耀財富。但到了他的孫子洛倫佐掌權的 1470 年代，家族的財富和影響力已大到無法再掩飾。

洛倫佐以自己的方式解決了這個問題：發展出一套「分散注意力」的策略。他成為有史以來最傑出的藝術贊助者。他不僅揮金如土地購買畫作，更創辦了義大利最優秀的藝術學徒學校。年輕的米開朗基羅正是在這些學校中被洛倫佐發現並邀請到家中同住，達文西亦然。在洛倫佐的羽翼下，米開朗基羅和達文西以慷慨回報慷慨，成為家族的忠誠藝術家。

每當洛倫佐面對敵人，他都會動用贊助這一武器。1472 年比薩意圖叛變時，洛倫佐向比薩的大學注入資金，恢復了這所早已失去光彩與活力的學府。比薩人對這種隱密的策略毫無防備，文化的滋養同時餵飽了他們對藝術的熱愛，也鈍化了他們的反叛鬥志。

洛倫佐無疑熱愛藝術，但他的藝術贊助同時具有深刻的實用功能。在當時的佛羅倫斯，銀行業是最不受尊敬的賺錢方式，而藝術則處於另一個極端：帶有準宗教性的超越意味。通過在藝術上大量花費，洛倫佐稀釋了人們對其醜陋財富的觀感，將自己包裹在藝術和宗教的外衣中。沒有比戰略性慷慨更好的方式，來將注意力從不堪的現實上轉移開，並用藝術或宗教的光環包裝自己。

案例四：路易十四的恩賜之術#

路易十四對金錢的戰略力量有著敏銳的洞察。他登基時，強大的貴族們剛剛經歷了一場叛亂，怨氣未消。路易十四的對策是讓這些貴族花費巨資維持在宮廷中的排場，使他們在經濟上依賴王室的恩賞，從而將他們牢牢控制在掌心。

接下來，路易十四以戰略性慷慨進一步收服人心。每當他注意到一位需要拉攏或壓制的頑固朝臣，就會先用財富軟化對方。他會先讓對方焦慮不安，然後讓此人突然發現：兒子得到了一個高薪官職、家鄉有大筆資金被慷慨捐出、一幅夢寐以求的畫作從路易手中送來。禮物從路易手中源源不斷地流出。幾週甚至幾個月後，路易才會開口要求他真正需要的恩惠。一個原本發誓要與國王對抗到底的人，突然發現自己已失去了鬥志。直接賄賂只會激起叛逆之心，而路易的手法遠比這更隱蔽。面對已經板結的土壤，什麼都種不活。路易先鬆土，然後再播種。

路易十四深知我們對金錢有一種根深柢固的情感因素，可以追溯到童年。孩童時期，我們對父母的各種複雜情感都圍繞著禮物；我們把送禮視為愛和認可的標誌。這種情感因素永遠不會消失。禮物的接受者，無論經濟上還是情感上，都會如孩童般脆弱，尤其當禮物來自權威人物時。他們無法不敞開心扉，意志也因此被軟化。

為求最佳效果，禮物應出其不意、從天而降。它應該是前所未有的，或是在冷遇之後突然而來的。你越常給特定的人送禮，這武器就越鈍。如果對方視你的禮物為理所當然，反而會成為忘恩負義的怪獸，將你看似善意的施予當作施捨而心生怨恨。突然的、出人意料的一次性禮物不會寵壞你的子女，卻能讓他們永遠對你俯首帖耳。

案例五：伏見屋與茶杯的故事#

十七世紀江戶（今東京）的著名古董商伏見屋，某次在鄉間茶屋喝茶時，花了好幾分鐘端詳一個茶杯，然後付了錢帶走。一位工匠見狀，等他離開後向店主打聽此人身份。得知是出雲藩主御用的日本第一鑑賞家伏見屋後，工匠追上他，懇求購買茶杯。

伏見屋大笑：「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備前燒杯子，毫無價值。我只是看蒸氣冒出來的方式很奇怪，好奇是否有裂縫而已。」既然工匠如此興奮，伏見屋就將杯子免費送給了他。

然而工匠拿著杯子四處求估價，所有專家都認定它只是普通杯子。他開始荒廢自己的工作，整天想著這個杯子可能帶來的財富。最終他回到江戶找伏見屋。伏見屋意識到自己無意間讓這個人誤以為杯子極有價值，便出於善意以 100 兩黃金買回杯子，讓工匠不至於覺得心血白費。

消息傳開後，日本各地的商人爭相要買伏見屋花了 100 兩買的杯子。伏見屋百般解釋無果，最終無奈將杯子拿出拍賣。拍賣中兩位買家同時出價 200 兩，爭執間掀翻了桌子，茶杯摔碎成數片。拍賣不了了之。伏見屋將碎片黏好收起。數年後，偉大的茶道大師松平不昧造訪店鋪，要求一看這只已成傳奇的杯子。他細細端詳後說：「論品相不算上乘，但一位茶道大師看重的是感情和內在價值。」隨後以高價買下。一件由碎片黏合、品質低於普通工藝品的杯子，就此成為日本最著名的器物之一。

這個故事揭示了金錢最本質的一面：第一，金錢是由人類創造的，賦予它意義和價值的也是人。第二，在禮儀之邦中，最受珍視的並非物品本身，而是蘊含其中的情感和故事。你的禮物越富含感情，你的慷慨就越有力量。一件觸動情感或蘊含深意的物品或概念，比你在昂貴但毫無生命力的禮物上揮霍的金錢更有權力。

案例六：鈴友的茶碗教訓#

茶道愛好者秋元鈴友曾命其侍從以 100 兩金幣購買某商人出售的茶碗。侍從看了茶碗後覺得不值那個價，經過一番討價還價，以 95 兩成交。幾天後，侍從得意地向鈴友報告省了 5 兩的成果。

「你這個無知之徒！」鈴友回答。一個開價 100 兩的茶碗只可能是傳家之寶，主人因家道中落才忍痛出售。這種情況下，對方還希望有人出 150 兩。省 5 兩卻讓人覺得你在趁人之危，毫不顧及賣方感受。而且一件只花了 95 兩的珍品給人廉價的印象。鈴友命人將茶碗鎖起，再也不取出使用。

堅持殺價，你省了 5 兩，但那份廉價感和粗鄙的印象會讓你在聲望上付出遠超 5 兩的代價。學會付足全價，因為這才是有權者最看重的東西：聲望。從長遠來看，它反而會為你省下更多。

案例七：伊達政宗的葫蘆變駿馬#

十七世紀初日本，一群將軍在大戰前夕舉辦了一場聞香比賽消遣時光。每位參賽者都押上一份獎品：弓箭、馬鞍等武士們渴望的物品。偉大的領主伊達政宗恰巧路過，被邀請參加。作為獎品，他取下腰間的葫蘆。眾人大笑，沒人想贏這個廉價的東西。最終由主辦者的一名隨從勉強收下了葫蘆。

然而，當聚會結束、將軍們在帳外閒聊時，政宗牽來了他的駿馬，將馬交給那位隨從，說道：「瞧，葫蘆裡跑出了一匹馬。」震驚的將軍們瞬間後悔了先前對政宗葫蘆的嘲笑。

政宗深諳以下道理：金錢賦予其擁有者取悅他人的能力。你越能做到這一點，就越能吸引讚嘆與崇拜。當你讓一個葫蘆變出一匹駿馬時，你便展示了權力的終極姿態。

意象：河流#
為了保護自己或節約資源，你築起了堤壩。然而水很快變得陰暗惡臭。只有最卑劣的生物才能在死水中存活；沒有船隻通行，一切商業停擺。拆掉堤壩吧。當河水流動循環，它便產生豐饒、財富和力量，以越來越大的圈向外擴散。河流必須定期氾濫，才能讓美好事物蓬勃生長。

權威之言#
一個吝嗇的偉人是一個大笨蛋，身居高位者沒有比貪婪更致命的惡習。吝嗇之人既不能征服土地，也不能贏得領主之位，因為他沒有足夠的朋友來施展意志。想要擁有朋友的人不能只愛自己的財產，而必須通過慷慨的饋贈來結交朋友；因為正如磁石能巧妙地吸引鐵器，人所贈予的金銀也能吸引世人的心。
– 《玫瑰傳奇》，紀堯姆・德・洛里斯，約 1200-1238

法則反轉時機#

有權者永遠不會忘記：免費提供的東西必定是一個陷阱。不求回報就施惠的朋友，日後想要的東西會比你當初付錢買還要貴。討價還價隱藏著物質和心理的雙重問題。學會付錢，並且要付得慷慨。

另一方面，如果你從對方的角度運用這條法則，它也提供了詐騙和欺詐的絕佳機會。懸掛免費午餐的誘餌，是騙子的看家本領。

在這方面，沒有人比我們這個時代最成功的騙術大師約瑟夫・韋爾（綽號「黃色小子」）做得更好。他很早就發現，讓他的騙局得逞的正是同胞們的貪婪。「這種想不勞而獲的慾望，」他曾寫道，「對很多與我和其他騙子打過交道的人來說，代價極其高昂……當人們學到教訓 – 我懷疑他們能否學到 – 明白不可能不勞而獲時，犯罪就會減少，我們都能活得更和諧。」

多年來，韋爾發明了無數方法，用輕鬆賺錢的前景來引誘受害者。他會贈送「免費」的房地產，然後受害者才發現需要付 25 美元的登記費。既然土地是免費的，這筆高額費用似乎也划算，而韋爾則在大量假登記中賺取了數千美元。他還會告訴受害者一場固定的賽馬或一支能在幾週內翻倍的股票。看著受害者一聽到免費午餐就雙眼放大的模樣，他總是樂此不疲。

教訓很簡單：用輕鬆賺錢的可能性來包裝你的騙局。人本質上是懶惰的，比起為財富努力工作，更希望財富從天而降。用小錢賣給他們致富秘訣（P.T. 巴納姆後來就是這麼做的），成千上萬個小錢便能積累成巨額財富。用輕鬆賺錢的前景引人入彀，你便有了更多空間施展騙術，因為貪婪的力量足以讓你的受害者對一切視而不見。正如黃色小子所說，一半的樂趣在於教一堂道德課：貪心不足蛇吞象。